第1章 合同 (1/2)
合同
地鐵在隧道里轟隆前行,燈光隨着節奏明滅,像垂死病人的心電圖。
林棲被人潮擠在角落,手機屏幕的光映着他眼底的烏青。他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動,反覆覈對屏幕上那串數字——銀行卡餘額,奶奶這個月的療養院費用,還有下季度房租。數字之間的差額,像一道越來越寬的裂縫。
就在十分鐘前,中介發來一條新消息。
“林先生,您之前關注的‘溫馨之家’長租項目,業主願意給出體驗價。七年合約,押金全免,月租只有市價三成。電子合同發您了,今天內簽字鎖定。”
三成。
林棲盯着那兩個字,喉結動了動。奶奶上週又在療養院走丟過一次,護工私下建議,或許該考慮更……封閉些的環境。那意味着更多的錢。
他點開那份PDF合同。蠅頭小字,條款密密麻麻。車廂顛簸,字跡在眼前晃動。他試圖集中精神看幾行,但連日的焦慮和缺覺讓注意力像斷線的珠子。他只捕捉到幾個關鍵詞:“精裝修”、“全配”、“七年穩定租賃權”、“甲方保留最終解釋權”。
最終解釋權。他苦笑,哪個合同沒有這條?
到站廣播響起,人羣開始蠕動。林棲被人推着往門口挪,手機差點脫手。就在車門開啓的蜂鳴聲中,他拇指下意識地、幾乎是機械地,點向了屏幕底端那個閃爍的“確認簽署”按鈕。
指尖落下時,他彷彿感覺到一層極薄的、類似靜電的麻意,從指甲蓋蔓延到指節。
然後,一股氣味蠻橫地衝了進來。
不是地鐵裏混雜的體味、廉價香水和陳舊金屬的氣息。是濃郁的、帶着焦糖色的、紮紮實實的紅燒肉香味。油脂被熱力逼出的葷香,混合着醬油和冰糖的醇厚,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老抽的煙燻感——是記憶裏“家”纔會有的,那種需要小火慢燉兩小時才能熬出的紮實香氣。
林棲猛地擡頭。
擁擠的車廂消失了。
昏黃的頂燈,油膩的發頂,鄰座乘客手機外放的短視頻噪音,全部被抽離。他坐在一張鋪着白色塑料壁紙的方桌前,壁紙邊緣印着褪色的淺藍色小碎花,有一處被菸頭燙出的焦黃小洞。身上套着件廉價、寬大的藍白條紋睡衣,布料粗糙,磨着鎖骨。
一個繫着碎花圍裙的女人背對他,站在煤氣竈前。鍋裏熱油嗞響,她正用鍋鏟翻炒着甚麼,哼着一支走調的歌謠。調子很老,林棲依稀記得,好像是很多年前某個兒童節目的主題曲。
手機在他掌心震動。
他低頭。屏幕亮着,一圖標不知何時佔據了中心位置。拙劣的簡筆畫小屋,三角形屋頂,方形屋身,屋檐下用歪扭的線條畫了名稱是兩個方方正正的字:《宜居》。
圖標無法拖動,也無法長按刪除。
一條推送彈了出來,字體是故作親切的圓體:
“歡迎回家,林棲。”
“溫馨之家樣板間,體驗計時開始:7天。”
“請遵守家規,努力成爲好兒子,提升家庭滿意度哦!”
“當前滿意度:60/100(及格線)”
家?
林棲的指尖冰涼。他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大約二十平米的客廳,老式組合櫃,玻璃拉門裏擺着些裝飾用的假花和褪色的獎盃。電視機是厚重的CRT款式,屏幕黑着。牆壁刷着淡黃色的漆,牆角有雨水滲漏留下的蜿蜒黴痕。窗戶關着,外面是沉沉的、不透光的暗,分不清是傍晚還是深夜。
所有的對象都散發着一種……過於“典型”的氣息。像九十年代家庭情景劇的佈景,或房產中介樣板間裏那些沒有靈魂的擺設。
女人關了火。
鍋鏟刮過鐵鍋底,發出刺耳的銳響。她端起一個印着紅花的白瓷盤子,轉過身。
她看起來四十多歲,繫着那條和小碎花壁紙莫名配套的圍裙,臉上帶着一種近乎僵硬的、標準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完美,但眼神卻沒有相應的暖意,只是平靜地看着林棲。
“小棲,發甚麼呆呀。”她的聲音甜得有些發膩,語速均勻,“媽媽做了你最愛喫的。”
盤子“哐當”一聲放在林棲面前的塑料壁紙上。醬汁濃稠的肉塊顫巍巍地堆在盤心,熱氣蒸騰,那股霸道的紅燒肉香味更加撲鼻。
林棲低下頭,看向那盤肉。
職業習慣讓他的目光瞬間像激光掃描儀一樣啓動。肉的色澤是漂亮的醬紅,但……紋理不對。太整齊了。每一塊肥瘦的分佈、肌理的走向,都像是從一個完美模板裏復刻出來的,缺少天然肌肉纖維該有的細微雜亂的紋路。肥肉部分晶瑩剔透得過分,在頂燈下反射着不自然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