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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家長羣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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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羣

黃昏像一塊浸了水的舊抹布,緩慢地塗抹着窗玻璃。那永不消散的灰黃色,飽和度似乎降低了一些,呈現出一種更接近記憶里老舊牆皮的、令人胸悶的暗啞色調。空氣裏的灰塵味,混雜着紙張受潮後特有的微酸,頑固地滯留在鼻腔深處,連呼吸都帶着一種陳舊感。

林棲剛把批改完的英語練習冊合上。最後一個紅勾畫下去時,筆尖在紙面上無意識地多停留了半秒,留下一個顏色稍深的圓點。他放下筆,指關節因爲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有些發僵,他無意識地屈伸了兩下,骨節發出輕微的、乾燥的“咔”聲。

連續三天,全對。林曉交上來的作業,工整得像是印刷體,連標點符號都規規矩矩地待在格子中央。但林棲注意到,今天英語單詞抄寫的那一頁,紙張右下角有一個極小的、不規則的皺褶,像是被手指反覆捏過、又試圖撫平留下的痕跡。孩子寫字時,大概一直在用左手無意識地揉搓那個角落。

他把三本練習冊的邊緣在桌面上輕輕磕齊,塑料封皮碰撞發出輕微的、實在的啪嗒聲。幾乎就在聲音落下的瞬間,睡衣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是有消息時那種短促的嗡鳴,而是一種持續的、帶着明確節奏感的震動,嗡嗡——嗡嗡——,像某種昆蟲在狹小空間裏絕望地衝撞。震感通過薄薄的棉布睡衣傳遞到腿側的皮膚,帶來一陣微麻。

他掏出手機。屏幕自動亮着,但不是的界面。一個陌生的、配色刺眼的聊天窗口占據了整個屏幕。

頂端的羣名稱是:“向陽小學三年級(2)班家校共育羣”。

背景是飽和度極高的亮黃色,上面印着粗糙的卡通圖案:一個咧着誇張大嘴的太陽,手裏抱着一本巨大的、冒着金色星星的書。配色俗豔,線條生硬,透着一股廉價的塑料感。羣成員列表長得看不到底,頭像個個不同,但都帶着一種刻意的、模板化的“積極”或“溫馨”。林棲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頭像是張標準的證件照,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深色西裝,打着暗紅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茍,嘴角向上彎出一個精確的、弧度完美的微笑,眼神卻平直地看向鏡頭,沒有焦點。名字是:“林曉爸爸(林建國)”。

就在他看清頭像的這幾秒裏,屏幕下方,消息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向上滾動。手機在他掌心持續震動着,像握着一塊即將重載的小型馬達。

他勉強點開,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滑動,試圖看清內容。

最新跳出的幾條:

“張子涵爸爸”(頭像是男孩在“三好學生”獎狀前挺胸擡頭的照片):【@全體成員今日捷報!子涵數學思維競賽初賽,滿分通過![撒花][撒花] 感謝老師悉心指導,也感謝羣裏各位家長創造的積極氛圍!附件是子涵的解題過程,供大家參考。[文檔]】

(緊隨其後的是一連串的“大拇指”、“鼓掌”、“煙花”,以及“向子涵爸爸學習!”“子涵真棒!”的刷屏。)

“李悅然媽媽”(頭像是一盆綠蘿,但葉片綠得不自然):【恭喜子涵爸爸!悅然這次單元考數學99.5,就因爲最後一步答案沒寫單位!孩子自己知道錯了,已經自覺將錯題和同類型題目抄寫五十遍,並加做三套拓展卷。下次絕不允許再犯!@王老師,您看這個懲罰力度夠嗎?】

“王老師”(頭像是一支豎立的紅色鋼筆,筆尖鋒利,背景純黑):【@李悅然媽媽態度可取。細節決定滿分,必須從嚴。懲罰不是目的,形成肌肉記憶是關鍵。】

“劉梓軒媽媽”:【悅然媽媽抓得真緊!我們梓軒英語聽力錯了一道,扣了1分。孩子自己罰站一小時反思,並主動要求每天加聽一小時BBC。@王老師,您推薦的《聽力風暴1000題》已經下單,明天開始加練。】

“陳子豪爸爸”:【時間管理分享:我家子豪現在每天5:00起牀晨讀(語文英語各30分鐘),午休壓縮20分鐘做口算卡,放學後先完成學校作業,再加兩小時奧數網課,睡前半小時中英文名著朗讀。每天保證高效學習時間12小時以上。孩子累了?想想未來的競爭對手![奮鬥]】

“吳思雨媽媽”:【子豪爸爸的計劃太有參考價值了!我們思雨上週發燒39度,去醫院路上都在背單詞,打點滴時默寫課文。孩子懂事,知道不能掉隊。[擁抱] 對了,@王老師,上次您說的那個“右腦開發記憶法”在線課,還能報名嗎?】

消息還在瘋狂地向上湧。每一條都圍繞着“分數”、“錯誤”、“懲罰”、“加練”、“計劃”。表情包是清一色的“奮鬥”、“加油”、“必勝”,以及那種眼睛瞪得滾圓、嘴角咧到耳根、透着股歇斯底里亢奮的卡通笑臉,在快速刷屏中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視覺噪音。沒有家常,沒有玩笑,沒有對“孩子累不累”、“開不開心”的只言詞組。所有的對話,都像精密咬合的齒輪,瘋狂旋轉在名爲“提分”的單一軸上,散發出的已經不是焦慮,而是一種接近狂熱的、自我獻祭般的集體無意識。

林棲的手指停在冰冷的屏幕上,指腹能感覺到機身因持續高頻震動而微微發燙。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羣”。這比他處理過的任何棘手工程項目的協調羣都要極端、純粹和……詭異。這裏的“項目”只有孩子的成績,而“工期”是每分每秒,“質量要求”是無限趨近的、不容絲毫瑕疵的“滿分”。任何“錯誤”,哪怕0.5分,都是需要被公開檢討、嚴厲懲罰並加倍彌補的“事故”。

他注意到,消息發送的時間戳密集得幾乎沒有間隙,彷彿這羣家長不需要工作、休息、處理生活瑣事,二十四小時都錨定在這個小小的屏幕上,呼吸着同一種名爲“比較”和“追趕”的窒息空氣。那個“王老師”的回覆總是及時出現,語氣永遠冷靜、簡短、充滿不容置疑的權威性,像系統自動彈出的提示,精準地給每一份“焦慮”和“自我懲罰”蓋上認可的印章。

他的目光在飛速滾動的成員列表中艱難地搜索。找到了。

“林曉媽媽”。

頭像是一張湖邊的風景照,像素很低,像是多年前的老照片翻拍,水面和遠處的樹木都模糊成一片灰綠色。點進去,朋友圈是空白的一條橫線。在剛剛那令人眩暈的、充滿自我展示與較量的刷屏中,“林曉媽媽”沒有發過一條消息,沒有點過一個贊,安靜得彷彿不存在,又像沉在湖底的一塊石頭,與水面上的喧囂毫無關聯。

林棲的心臟像被那冰冷的湖水溫了一下,微微收縮。他退出羣聊,回到聊天列表,搜索“王老師”。果然有一個單獨的聯繫人,頭像與羣裏一致。他點開,聊天記錄空空如也。

他猶豫了。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能感覺到自己脈搏的跳動通過指尖傳遞到玻璃屏上。他需要信息,關於這個“學校”的運作規則,關於“王老師”這個存在的性質,關於林曉在這個瘋狂體系中的確切位置。但直接問“林曉在學校表現如何”,太生硬,不像一個被羣氛圍浸染的、“合格”的焦慮父親。

他模仿着羣裏那些家長的語調,謹慎地鍵入,儘量讓措辭顯得“積極”而“迫切”:

【王老師您好,打擾了!我是林曉爸爸。想向您瞭解一下林曉最近在課堂上的專注度和知識吸收情況,看看家裏在輔導方向上有沒有需要特別加強或調整的地方。孩子在家作業還算認真,但我們總怕抓不到重點,耽誤了進度。麻煩您指點!】

點擊發送。

消息前面瞬間出現一個小小的、灰色的“送達”對勾。

然後,幾乎是“送達”變成“已讀”(那雙眼眸圖標亮起)的同一剎那——快得不像人類閱讀和打字的速度——回覆就彈了出來。

不是打字,是一條格式工整、措辭嚴謹的缺省消息:

【家長您好。家校共育,貴在同心。請嚴格落實每日作業檢查與訂正,夯實基礎,適度拓展。關注孩子學習狀態,及時糾偏。具體需配合事項,請參照羣內每日學習指引及孩子個人近期表現分析。學海無涯,唯勤是徑;滿分之巔,恆心可至。共勉。】

冰冷的、標準的、沒有任何個性化信息的回覆。每一個標點都恰到好處,每一句話都政治正確,卻又空洞得如同AI生成的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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