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媽媽 (1/2)
媽媽
那本數學練習冊被林曉拿走後,一整天都沒有動靜。
沒有紙條,沒有新的摺紙,門縫下空空如也。林棲批改着新的作業,心神卻有一半懸在隔壁的寂靜裏。他不知道林曉是否看到了夾在封皮裏的那張畫,是否讀懂了那句“王子會來。但要先找到劍”。或許孩子沒發現,或許發現了但不敢回應,又或許……“劍”這個比喻對孩子來說太抽象,太難理解。
午後的“休閒時光”只有十分鐘。林棲站在自己房間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這個逼仄的空間。書桌、椅子、牀、衣櫃。他檢查過每一個明面上的角落,抽屜也翻過,除了那些試卷和雜物,沒有更多。但他總覺得,這個扮演“林建國”的身份,這個承載了“父親”職責和規則壓力的存在,不應該只留下這些表面的、與“學習”直接相關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最下方那個抽屜上。那是唯一一個他還沒能打開的。普通的書桌抽屜,沒有鎖孔,但就是拉不開,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裏面卡住了,或者被這個空間的規則“焊”死了。他試過幾次,紋絲不動。
但今天,在他因爲找不到與林曉溝通的後續而煩躁,無意中再次用力拽了一下時,指尖突然感覺到抽屜皮膚右下角,靠近底板接縫的地方,有一小塊木頭略微鬆動。他蹲下身,湊近去看。那塊木頭顏色和周圍幾乎一樣,但邊緣有一圈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縫隙。不是磨損,像是……一個暗格的蓋板。
他用指甲抵住縫隙邊緣,用力一摳。
“咔噠。”
一聲輕微的、木頭崩開的脆響。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方形木板彈開了,露出下面一個很小的、黑洞洞的凹槽。凹槽裏,躺着一枚小小的、黃銅色的鑰匙。
鑰匙冰涼,帶着陳舊的金屬氣息。齒紋簡單,頂端有個小小的圓環。林棲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拿起鑰匙,看向那個打不開的抽屜。鑰匙的大小,和抽屜側面那個不起眼的、類似裝飾的小凹槽似乎匹配。
他沒有立刻開鎖。他先站起身,走到門邊聽了聽。隔壁很安靜。他回到書桌前,將那枚小鑰匙小心地插入抽屜側面的凹槽。輕輕一擰。
“咔。”
一聲輕響,鎖開了。不是機械鎖的彈開聲,更像是一種無形的禁錮被解除的細微聲響。
林棲屏住呼吸,握住抽屜的金屬拉手,緩緩向外拉。
這一次,抽屜順暢地滑了出來。
抽屜裏沒有試卷,也沒有練習冊。只有幾樣東西,整齊地放在底部。
最上面是一個牛皮紙文檔袋,沒有封口,邊緣有些磨損。文檔袋下面,壓着幾張顏色鮮豔、但已明顯褪色的硬紙片。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用線裝訂的冊子,封面是手繪的簡單圖案,看不清是甚麼。
林棲拿起那個文檔袋,很輕。他打開袋口,從裏面抽出一沓紙。不是文檔,是複印件。紙張是醫院病歷的複印件,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姓名:蘇雯
性別:女
年齡:28歲(當時)
科別:精神衛生科
初步診斷:重度焦慮狀態,伴隨抑鬱傾向
林棲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專業術語和描述。在“主訴”一欄,他看到一行字:
“患者自述近一年來情緒持續低落,緊張易怒,睡眠障礙,興趣減退。反覆提及無力感,尤其在與子女教育相關問題(如輔導作業、考試壓力)時,情緒反應劇烈,伴有窒息感和強烈自責。”
下面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補充的、字跡不同的記錄,像是醫生或諮詢師的手寫備註:
“訪談印象:患者邏輯清晰,自知力完整。壓力源主要來自家庭,特別是配偶對子女學業表現過高的、不切實際的期待,以及自身無法達到這種期待而產生的巨大焦慮。患者表示曾試圖溝通,但無效,感到孤立無援。提及‘家’時,表現出明顯的矛盾情緒(既渴望溫暖,又感到窒息)。建議家庭治療,但患者稱配偶拒絕參與。”
日期,是四年前的某一天。
蘇雯。林曉的媽媽。
病歷的最後,是開藥記錄和複診建議。但“複診情況”一欄是空的。蘇雯沒有再去複診。
林棲捏着那沓薄薄的複印件,紙張邊緣有些割手。他彷彿能看到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診室裏,努力保持着冷靜,訴說着那些日復一日、將她逐漸吞沒的焦慮和無力。她對“家”的矛盾,對“配偶”的無奈,對孩子教育的痛苦掙扎……最後,她消失在了病歷的空白處,也消失在了這個“家”裏,只留下一個沉默的微信頭像。
他把病歷複印件小心地放回文檔袋。手指有些涼。
接着,他拿起那幾張硬紙片。是遊樂場的門票。很舊了,票面花花綠綠,印着城堡、摩天輪和卡通動物。票根還在,上面有手寫的日期,字跡是娟秀的:“曉曉三歲生日,媽媽帶你看大象!” 另一張是“六一,旋轉木馬,曉曉笑得好開心!” 還有一張,地點不同,是某個室內兒童樂園,票根上寫:“下雨了,但曉曉說這裏是‘太陽王子的城堡’。”
每一張票都有些磨損,邊角捲起,像是被反覆拿出來看過、摩挲過。票面上有零星幾處極小的、暗色的斑點,像是水滴乾涸的痕跡。
門票下面,是本薄薄的手冊。不是印刷品,是手寫的。A5大小的白紙,用針線粗糙地縫在一起,做成一個簡陋的冊子。封面上用彩色蠟筆畫着一個大大的、笑容燦爛的太陽,太陽戴着歪歪扭扭的金色王冠,下方用稚嫩的筆跡寫着:“太陽王子的故事,媽媽講給曉曉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