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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老舊公房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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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公房

氣味率先定義了這個世界。

灰塵,是那種經年累月、滲入磚縫牆皮、每一口呼吸都能嚐到顆粒感的、厚重的灰塵。緊隨其後的,是潮溼的黴味,從牆角、從踢腳線、從天花板的陰角處瀰漫出來,帶着一股子被遺忘的、緩慢腐敗的甜腥。在這之上,是廉價線香燃燒後殘留的、有些嗆人的煙霧氣,以及一種更難以形容的、類似老舊中藥櫃、受潮的舊書、還有年久失修的木頭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息。這氣味不刺鼻,卻頑固地附着在鼻腔深處,讓每一次吸氣都帶着陳年的重量。

林棲站在昏暗的樓道里,適應着這突如其來的感官衝擊。身上粗糙的工裝布料摩擦着皮膚,手裏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勒着掌心。他擡起頭,視線沿着陡峭的水泥樓梯向上延伸。每一級臺階的邊緣都被磨得圓滑,露出內部沙石粗糙的質地,中間部分則凹陷下去,被經年累月的腳步踩出了光滑的弧度。牆壁是早已過時的淡綠色,油漆大片大片地剝落,像患了嚴重的皮膚病,露出底下灰黑污濁的牆坯。剝落處的邊緣捲曲着,掛着蛛網和絮狀的灰塵。

牆上並不空。貼滿了層層疊疊的、早已褪色發脆的紙張。有疏通下水道、開鎖換鎖的小廣告,有字跡模糊的、幾年前的社區繳費通知,有尋貓尋狗的啓示,照片上的寵物面目模糊。在這些現代生活的殘跡之下,更靠近牆根的位置,隱約能看到一些更陳舊的痕跡:用紅漆刷寫的、早已難以辨認的標語碎片,以及一些用尖銳物品刻下的、意義不明的符號和字跡。在正對樓梯的牆面上,大約一人高的位置,有人用粉筆(或許是白灰)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巨大的“奠”字,筆畫顫抖,旁邊還畫了個粗糙的圓圈。字跡很新,粉筆灰似乎還沒完全被灰塵覆蓋。

頭頂的聲控燈散發着昏黃、閃爍不定的光,燈泡外罩着一層厚厚的、被燻成褐色的油污,讓光線更加渾濁不清。燈罩裏,幾隻飛蛾的屍體粘在網上,早已風乾。

空氣是凝滯的,帶着一股地下室的陰涼。但在這片凝滯中,又有極其細微的、無法確定來源的氣流擾動,讓灰塵在光束中緩緩打着旋。遠處,那咿咿呀呀、走調得厲害的戲曲唱腔,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是一個老生的唱段,嗓音沙啞乾澀,時而拔高到刺耳,時而低沉到幾不可聞,還伴隨着老舊唱片跳針般的、斷續的雜音。聲音的方向難以捉摸,彷彿來自樓上,又像是從牆壁內部,或者樓下傳來的回聲。

林棲低頭看向手機。屏幕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宜居》的提示文本已經淡去,只剩下那個橙色的圖標和“樓棟和諧度:60/100”的顯示。他嘗試滑動,沒有新信息。他收起手機,提了提手裏的工具袋,開始沿着樓梯向上走。

腳步落在水泥臺階上,發出空洞的、被放大的迴響,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突兀。聲控燈隨着他的腳步,一層層亮起,又在他走過之後,一層層延遲地、戀戀不捨地熄滅,將他身後的樓梯重新投入更深的黑暗。每一層樓的拐角處,都堆着些雜物:破舊的自行車骨架、蒙塵的醃菜罈子、用塑料布蓋着的不知名傢俱。雜物上也落滿了灰,顯然很久無人動過。

他住在幾樓?手機和工具袋裏沒有鑰匙或門牌提示。他只能一層層看過去。每一層的樓道佈局幾乎一樣:左右對稱着三四戶人家,老式的深褐色木門,門上的春聯早已褪成慘白,門鏡蒙着灰。有些門把手上掛着“出入平安”的褪色掛件,有些門楣上貼着小小的、紅紙剪的八卦符或者倒掛的剪刀,顏色也都陳舊了。空氣裏的香火味,在某些門口格外濃重一些。

在三樓,他停住了。左手邊那扇門的門縫下,透出極其微弱的光線,還有隱隱的、壓抑的咳嗽聲。門把手上沒有掛件,但門邊的牆壁上,貼着一張A4紙打印的通知,字跡清晰,墨色很新:

“告全體鄰居書

近期樓內夜間屢有異響、物品莫名移位、牆壁出現不明污跡,嚴重擾亂居民正常生活與休息!此絕非尋常!望肇事者自重,立即停止此種不道德行徑!亦請知情者勇於揭發!維護本樓安寧,人人有責!

—— 301 住戶謹啓”

通知的右下角,還用紅筆畫了一個憤怒的感嘆號。

林棲的目光在“301”上停留片刻。這大概是一位對“異常”有所察覺、並且試圖用常規方式(張貼告示)解決的住戶。他繼續向上走。

在四樓,他聞到了更濃的香火味,還混雜着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皂的氣味。右手邊那扇門的門楣上,不僅貼着八卦符,還掛着一面小小的、邊緣有些生鏽的圓鏡,鏡面朝外。門邊放着一個陶瓷的香爐,裏面插着三支剛剛燃盡、還冒着細微青煙的線香,香灰積了厚厚一層。門緊閉着,裏面寂靜無聲。

走到五樓,聲控燈似乎壞了,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只有樓下傳來的微弱光線,勉強勾勒出樓道輪廓。這裏比下面更暗,更冷。那戲曲聲,在這裏似乎變得稍微清晰了點,但依然飄忽。林棲摸索着,走到靠裏的一扇門前。這扇門看起來更舊一些,深褐色的油漆開裂起皮,門牌號是“504”,數字上的漆都快掉光了。他摸了摸口袋,從工裝褲裏摸出一把繫着紅繩的、有些鏽蝕的銅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推開門。

一股更濃的、封閉已久的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他側身進去,反手關上門,沒有立刻開燈。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門上方一塊小小的、裝着鐵欄的氣窗,透進一點樓下路燈的模糊微光,勉強能看出這是一個很小的套間。外間似乎是客廳兼臥室,擺着一張舊方桌,兩把椅子,一張掛着灰色蚊帳的木板牀。裏間門關着,大概是廚房和衛生間。傢俱都蒙着厚厚的灰塵,空氣裏有種空置已久的、毫無生氣的冰冷。

他摸索到門邊的牆壁,找到一個老式的拉線開關。拉動。

“啪。”

頭頂一盞功率很小的白熾燈亮了起來,光線昏黃,勉強驅散黑暗。燈泡上同樣罩滿了灰,光線顯得更加無力。他看清了房間的全貌。非常簡陋,幾乎沒有任何個人物品。牆壁是同樣剝落的淡綠色,牆角有暗黃色的水漬,形狀像一張模糊的、哭泣的臉。地上是老舊的水泥地,坑窪不平。

他放下工具袋,走到窗邊。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污濁,外面焊着生鏽的鐵護欄。通過髒污的玻璃,能看到對面另一棟幾乎一模一樣的灰撲撲的六層樓房,以及更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輪廓。天空是沉鬱的深藍色,沒有星星。

他拉上洗得發白、印着俗氣牡丹圖案的窗簾,暫時隔絕了外面的視線。然後,他開始檢查這個房間。

方桌上空空如也。抽屜裏只有幾張廢紙和半截蠟燭。牀上只有光禿禿的木板和一張散發着黴味的草蓆。他掀開草蓆,木板上有幾處深色的、形狀不規則的污漬。他皺了皺眉,將草蓆蓋回去。

走到裏間,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裏面是狹小的廚房和廁所一體。一個單竈頭的煤氣竈,一個水泥砌的洗手池,旁邊是蹲便器。都很髒,積着經年的污垢。水龍頭擰開,先是一陣刺耳的、管道排氣的嘶聲,然後流出渾濁發黃的水,過了好一會兒才變得稍微清澈,但依舊帶着鐵鏽味。他關掉水龍頭。

這個“家”,比“合租屋”更加破敗、孤獨,充斥着被遺棄的氣息。但同樣,那些異常的徵兆也無處不在:牆角的水漬,牀板的污痕,空氣中始終縈繞不散的、混雜的陳舊氣息,以及窗外那隱約的、走調的戲曲聲。

他回到外間,坐在咯吱作響的椅子上。工具袋放在腳邊。他需要了解這個副本的“規則”,瞭解這棟樓裏到底在發生甚麼,以及“樓棟和諧度”具體指甚麼,如何提升或維護。

“咚咚咚。”

輕微的、有些遲疑的敲門聲響起。

林棲心頭一凜,看向門口。這麼晚了,會是誰?

他起身,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壓低聲音問:“誰?”

門外沉默了一下,一個細細的、帶着點怯懦的女聲傳來:“請、請問……是新搬來的林師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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