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餘燼與新晨 (1/2)
餘燼與新晨
意識是慢慢沉底的,像一片羽毛,在無風的室內緩緩飄落,最終觸及實地。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不是副本里那些扭曲、混雜、充滿惡意的聲響,是鳥叫。清脆的,帶着晨間特有的活潑生機,一聲,兩聲,遠遠近近,交織成一片稀疏卻真實的背景音。然後是風聲,很輕,拂過樹葉的沙沙聲,帶着清晨微涼的、乾淨的氣息。
觸覺隨之甦醒。身下是粗糙、堅硬、帶着夜間寒意的觸感,硌着後背。不是牀,不是副本里任何一處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混合着沙礫?
林棲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迅速清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蒙着淡淡灰藍的、正在逐漸亮起來的天空。沒有低垂扭曲的色塊,沒有蠕動翻湧的暗紅,是真實的、城市邊緣黎明前那種清透的、帶着一抹淡青的蒼穹。幾顆最亮的星子還在西邊天際堅持着微弱的光芒。
他動了動脖子,有些僵硬。視線下移,看到了自己。他躺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坑窪不平的水泥空地上,身上還是進入“理想家園”前那身便於活動的深色衣服,沾滿了灰塵和草屑。揹包就在手邊,拉鍊開着,裏面的工具、乾糧、空水瓶散落出來一些。父親的舊懷錶,靜靜躺在胸口的位置,金屬外殼冰涼,貼着皮膚。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裏是一片巨大的、荒廢的建築工地。不,更準確地說,是一片爛尾樓羣。視線所及,是幾棟只建了框架或外殼的、灰撲撲的混凝土樓體,裸露的鋼筋像巨獸的肋骨,猙獰地刺向天空。窗戶是空洞的黑框,沒有玻璃。樓體表面爬滿了暗色的水漬和苔蘚。腳手架半塌,鏽蝕成了褐紅色。空地上堆着早已腐爛的模板、生鏽的攪拌機、傾覆的手推車,還有瘋長的雜草和灌木,有些已經長得比人還高。空氣裏瀰漫着露水、塵土、鐵鏽和植物腐敗混合的氣味,不好聞,但真實,是廢墟該有的氣味。
這裏就是“理想家園”。現實中的,那個破產爛尾的別墅區。
他回來了。真的回來了。從那個由無數痛苦執念和扭曲規則構成的意識廢墟,回到了這片物質的、安靜的、被遺忘的廢墟。
陽光,就在這時,從東邊那片低矮的、長滿了雜草的圍牆後,掙扎着躍了出來。第一縷晨光,是金紅色的,並不強烈,卻帶着無與倫比的穿透力,瞬間撕裂了天地間最後的灰藍,斜斜地投射過來,照亮了最近那棟爛尾樓水泥框架粗糙的紋理,照亮了草葉上滾動的露珠,也照亮了林棲沾滿塵土的、蒼白的臉。
陽光是有溫度的。即使只是清晨微涼的光,落在皮膚上,也能感覺到那一點真實的、逐漸增加的暖意。他擡起手,擋在眼前,從指縫裏看着那輪剛剛升起的、並不刺眼的太陽。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發酸。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手中的懷錶。錶殼冰涼,玻璃上的裂痕依舊。時針和分針,指向一個完全錯誤、荒謬絕倫的時間。但秒針……停了。靜靜地停在錶盤上一個無關緊要的刻度上。它沒有像在副本里那樣,詭異而頑強地走動。
他嘗試擰動發條,紋絲不動。這塊表,似乎徹底完成了它的使命,變回了一塊純粹的、停擺的、帶着裂痕的舊懷錶。
他將懷錶小心地收進貼身口袋。然後,他開始收拾散落的東西,重新裝進揹包。動作有些遲緩,肌肉痠痛,精神是極度緊繃後的虛脫,但思維異常清晰。他檢查了手機。屏幕完好,電量還剩一半。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奇怪的信息。的圖標,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他翻遍所有文檔夾,搜索關鍵詞,都沒有任何痕跡。那個橙色的、拙劣的小屋圖標,連同裏面所有的副本信息、點數餘額、鄰里圈、商店……一切,都隨着最後那金色光芒的消散,徹底湮滅。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腿有些軟,他扶着一根冰冷粗糙的水泥柱子站穩,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氣。肺葉有些刺痛,但帶着自由的舒暢。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有車流聲傳來的、應該是出口的方向走去。腳步踩在碎石和雜草上,發出簌簌的聲響。爛尾樓巨大的、沉默的陰影,在他身後緩緩拉長。陽光越來越亮,驅散着廢墟的陰冷。
走出這片龐大的爛尾區,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當他終於踏上一條年久失修、但確實有車轍印的柏油路時,回頭望去,“理想家園”那幾個巨大的、鏽蝕脫落的廣告牌字,在朝陽下顯得無比頹敗和諷刺。那裏不再有異常的波動,沒有窺視的視線,只有一片被時光遺忘的荒蕪。或許,那些消散的執念,真的就此安息了。
他在路邊攔了一輛早班的長途貨車,好心的司機把他捎到了能打到車的市郊。回到市區,熟悉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撲面而來,帶着一種近乎喧囂的活力。他站在街頭,看着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熱氣騰騰的早餐攤,灑水車播放着走調的音樂駛過,第一次覺得這些平凡到枯燥的景象,如此珍貴,如此……充滿生機。
他沒有立刻回出租屋。他坐上了開往療養院的公交車。一路上,他望着窗外飛速掠過的、尋常無比的街景,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又彷彿空落落地懸着甚麼。直到站在療養院那扇熟悉的玻璃門前,聞到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老人氣息混合的味道時,心跳才猛地加快。
他推開活動室的門。早晨的陽光正好,通過大玻璃窗灑進來,暖洋洋的。幾個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盹或發呆。他的目光急切地搜索,然後,定格在靠窗的那個角落。
奶奶在那裏。
坐在那張舊搖椅上,身上蓋着一條薄薄的毯子。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銀邊。她微微歪着頭,眼睛半闔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享受陽光。嘴角很放鬆,沒有緊繃,也沒有那種虛幻的笑意。只是平靜地,呼吸着。
護工王阿姨正在不遠處整理報紙,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小林?你怎麼這個點來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沒事,王阿姨,剛忙完一個急活。”林棲也壓低聲音,目光沒離開奶奶,“我奶奶……這幾天怎麼樣?”
王阿姨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表情放鬆下來:“好多了!真的,奇了怪了,就從前天開始吧,突然就安生下來了。不再老是盯着那個牆角嘀嘀咕咕了,喫飯也香了,睡覺也踏實了。你看,這會兒多安靜。就是有時候,還會看着窗戶外面發呆,但眼神挺平和的,不像以前那樣……空得嚇人。” 她頓了頓,想起甚麼似的,“哦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安全屋’角落,我這兩天特意留意了,啥怪事也沒有,就平常一個角落。你說是不是老人病情有起伏,現在又穩定了?”
林棲沒有解釋,只是點點頭,心頭那塊最沉的石頭,終於緩緩落地。“嗯,可能吧。穩定了就好。謝謝您,王阿姨。”
“客氣啥,應該的。” 王阿姨拍拍他肩膀,“你趕緊去洗把臉,喫點東西,看你這一身灰,跟從工地上打滾回來似的。”
林棲走到奶奶身邊,蹲下身,輕輕握住她放在毯子上的手。手背皮膚鬆弛,有些涼。奶奶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神先是有些渙散,然後慢慢聚焦在他臉上。看了他幾秒,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裏,漸漸泛起一點微弱的、卻真實的笑意。
“小棲……回來啦?” 聲音有些含糊,但很清晰。
“嗯,奶奶,我回來了。” 林棲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喉頭有些發哽。
奶奶又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在他沾滿灰塵的頭髮和衣服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喃喃地說了一句:“出太陽了……好。光進來了,就不怕了。”
林棲渾身一震。光進來了,就不怕了。這句話,是巧合,還是……
奶奶已經不再看他,重新闔上眼,表情安寧,彷彿只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家常話。陽光在她佈滿皺紋的臉上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