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荷花村絕境 (1/2)
荷花村的春天,是腐敗的,荒蕪的。
開春的黃泥水裹着大石頭滾下來,轟隆一聲堵死了村外唯一一條走了幾輩子的山徑,也堵死了全村人的生路。
風颳過來,全是土腥氣,吹得村口老槐樹的葉子掉光了,樹身上裂着大口子,像村長爺爺皺成一團的臉。
樹底下靠着的方家爺爺奶奶,蜷着腿,眼皮耷拉着,連睜眼瞅天的力氣都沒有。
芽芽知道,他們和她一樣,肚裏空空的,嘴裏沒味,是缺鹽了。
朝廷徵青壯的差役來的那回,村裏只要還有些力氣的男人都被拉走了。
大半年過去,連一句口信都沒捎回來,怕是早成了荒郊野鬼。
剩下的二十一口人,掰着手指頭數,最壯實的不過是三十出頭守寡的林嬸子,還有三年前進山裏打獵摔瘸了腿的趙獵戶。
餘下的,不是鬢髮全白的老人,就是剛會走路的小娃娃。
五歲的芽芽,是村裏唯一一個能跑能走的半大孩子。
芽芽爹孃走得早,她是喫着百家飯長大的。
張奶奶給口窩頭,林嬸子塞把野菜,全村人疼着這個沒爹孃的娃兒。後來啊,她就跟着柳婆婆住,柳婆婆無兒無女,倆人守着一間土屋相依爲命,湊着過活。
柳婆婆待芽芽親,有一口喫的都先塞給她,芽芽也懂事,小小年紀就會扶着柳婆婆,踩着坡坎去後山挖野菜撿菇子。
芽芽是柳婆婆的小柺棍,也是村裏最會尋食的小娃娃。
往年到了開春,村裏各戶的園地該冒菜芽,山裏也該有新長的野菜了,可今年不一樣。
泥石流捲來的黃泥淹了村口的菜畦,土都板結得硬邦邦。
村裏人家家戶戶都有幾分薄田,種的是粟子蕎麥,可都是秋收冬藏,去年收的糧食,要供全村喫大半年,還要留着來年的種子。
男丁被徵走後,爺奶們打理糧倉總被蟲鼠鑽了空子,損耗比之前大了不少,撐過冬天就只剩些麩皮、穀糠。
窖藏的最後幾個蘿蔔白菜,年前也都給了娃娃們填肚子。
大家都指着化雪路好走了能出去換點喫的和鹽,可如今啥指望都沒了。
家家竈臺都是空的。
這是山裏最難熬的青黃不接,近坡的野菜早被挖的只剩根,要尋點能喫的,得往深山溝裏走,坡滑路陡,老人根本上不去。
芽芽縮在土炕角,後背貼着涼涼的牆,肚子癟癟的,緊緊貼在脊骨上。
餓意像小蟲子,在肚子裏爬來爬去,啃的她渾身發軟。
她抿了抿嘴脣,乾乾的,起了硬硬的小痂,一動就疼,滲出一點點紅紅的血珠,她小心地舔了舔,只有一絲絲腥鹹,混着嘴裏泛起的苦。
她爬起來,使勁兒又抿了抿,搖搖晃晃朝柳婆婆走去。
柳婆婆靠在炕根,閉着眼睛,鼻子裏的氣輕輕的,像要飄走似的。
婆婆的臉黃黃的,顴骨高高的,芽芽伸手摸了摸,燙燙的,像炕頭燒紅的小炭塊,嚇得她小手一縮,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昨天下午,婆婆就燒了起來,嘴裏嘟嘟囔囔的,芽芽把小耳朵貼在婆婆嘴邊,聽了好久,才聽清幾個模糊的字:“鹽……芽芽……”
鹽,芽芽知道鹽。
以前山裏路還通的時候,柳婆婆會跟外村來的挑貨郎換一點鹽,做飯的時候撒上一點點,發苦的薺菜都變得好吃了。
村裏最後一點鹽,在村長爺爺的小瓦罐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半個月前,給三個燒迷糊的小娃娃兌了水,抹了額頭就見了底。
爺爺奶奶們把鹽罐,菜罈子甚至竈底裏的泥都摳了一遍,連一粒鹽星星都沒找到。
沒有鹽,人就沒力氣。
小豆子前幾天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爛乎乎的,一直好不了,天天趴在地上哭,聲音小小的,哭都沒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