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合作邀約 (1/3)
合作邀約
漆暗的房間裏,唯一的光源來自電腦屏幕——
一段元宇宙動畫反覆播放,紙鳶的製作過程成了元宇宙中的代碼,而代碼在眼前成了一件件構造紙鳶的組架:
不同的水彩潑上去,最終形成的紙鳶有融匯海洋色彩的生翼魚,亦有填入京劇戲服元素的京劇鳥,更有賽博朋克類的機械感紙鳶……它們於眼前掠過後,便順着自天而下的水流飛上遙空。
元宇宙動畫的優勢是,不但能展現紙鳶的組構,與色彩抹塗的水墨暈染美——不止水墨;還可讓紙鳶的翅膀真的扇動,讓它們活過來。
有關瀏覽量的數字不斷跳躍疊變,點贊偕行激增。
只不過製作它的人沒有看見。
趴在桌上熟睡的女人長髮將整張臉蔽掩,微張的脣間還卡了少許髮絲進去,曲折的手臂搭在桌上,放着鍵盤的滑軌板抵在她身前,怪異的姿勢偏也能讓她一睡不醒。
這段看似簡短的動畫,讓尹絮眠熬了近百個日夜。從動畫到AR落地,一切都由她一個人磨。
上午的明光穿透了淡白色的窗簾,痠痛的肩頸和脊背使惺忪睜眼的尹絮眠感覺自己被人暗中暴揍過。
“嘶……”
她揉着脖頸,艱難地扭動兩下當做活動。從椅子上起來時,尹絮眠真切體會到那些健身博主所提及的“屁股死了”。
自動進入睡眠模式電腦被尹絮眠忽略,她身殘志堅地拖着自己從腦袋痛到屁股的肉身去洗漱。
一身清爽但痛且困的尹絮眠走出小房間,踏入院子裏時,外婆和母親的閒談聲先鑽進耳朵——
尹梅的口氣裏託着悵惘:“現在實體經濟沒哪個好做的,小孩子也都玩手機玩電腦去了,要不然就是一些高科技玩具。聽隔壁嬸子說,她兒子開在廣場的鋪子也準備關了,積了灰都賣不出去,那遊樂場的小孩子都少。”
再一道聲音更蒼啞些,是外婆。
“那諶家打鐵的不也是在愁嗎?現在肯來買的人都是以前的老主顧,本來一天熬穿了也就做個把件。但是他好些,他兒子接了他的手藝,不過又沒有做這個事情,就是有時候過去幫幫他。他們不指望靠這個生活。”
房間門口的丁香樹與院中的棗樹形成對比。獨一棵的丁香樹,是三歲的尹絮眠隨母親回到濰城時外婆栽的。幼年體弱,外婆想爲她驅邪。
邪氣驅走了,日子好像越往未來走,就越難過。邪氣彷彿被驅向了未來。
站在丁香樹旁,尹絮眠齧咬着下脣,灌着淚的眼睛想放水出來,她死死憋着。
進步的時代,吹碎了許多靠手藝喫飯的人的碗。行人在在線走,手藝人在線下望,眼巴巴地看着空蕩蕩。
再往棗樹的方向挪了挪步子,坐在棗樹下揪着麪糰包包子的女人有兩個。一個頭發花白,黑白勉強算勢均力敵,背對着尹絮眠的身體瘦小,但她知道那是有力的;一個遠遠看去仍覺得是黑的,正如那張依舊姣秀有風韻的皮囊,還沒被時間磨損得太厲害。
“現在我們是壓力沒那麼大了,眠眠大學畢業了,我們的存款也還有些……”
“就是不能坐喫山空,紙鳶賣不動了,我就在想,要不我也去廠裏做工,或者找個洗盤子的活兒幹着。”勺子撞鐵盆的叮鐺響刺得頭皮彷彿在抖,尹梅動作麻利地挖着餡包包子。
她嘴角微微翹着,但眉頭卻是輕擰在一起的,聽得出犯愁的意思:“現在畢業的學生就業也困難,眠眠這剛畢業的一年,我就想着她安生在家裏待着,或者自己去找找工作乾乾都行,過渡期嘛。就是她這一天天的,盡縮在房間裏,有時候出來了誰也不知道,來無影去無蹤的。”
“她剛從上京回來的時候,不是說什子一定要讓我們的紙鳶重新被看見嗎?還跟我了甚麼A啊的東西。”外婆直了直身體,腦袋大約是因回想而後仰。
她一拍大腿道:“噢!還有,她大學學的那個數字媒體藝術,說是可以做甚麼動畫片。他們年輕人鬼點子多,我是不曉得這個動畫片怎麼讓紙鳶被看見。不過啊……我還是相信她。”
尹梅的鼻腔中泄出鬱氣,她的肩膀垮着,手沒停。
“我不需要她考慮這麼多,我只希望她開開心心的。但心裏也忍不住發愁,就怕這門傳了這麼多年的手藝慢慢消失,對不起祖宗。”
眼淚沒兜住,滾出來。
尹絮眠用手背揩去溢出的淚水,在擦眼淚的時候卻不巧地被尹梅所瞧見。
“醒啦!刷了牙洗了口沒有?廚房的竈臺上面有個盤子,裏面有肉火燒,蒸屜裏有包子,你喜歡的胡蘿蔔豆乾餡的,自己去喫啊!豆漿放在桌上了,也要喝一點……”
靈光一閃,尹絮眠假裝沒睡醒揉眼睛,慢吞吞地拐腳往小廚房走去,答應的聲音也含糊,只一聲“嗯”。
進了廚房,又是一個人的天下。
豆漿入口時是同鹹澀的眼淚一起的,肉火燒和包子往嘴裏塞時都是恨不得把自己給噎死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