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沒關係 (1/3)
沒關係
敞了一半的窗簾攤放着城市夜景——一個比起城市算很小的四邊形。餐桌上的麪條猶如早晨麪條的複製品,抑或說是其子嗣,承母相的佳品。
不過江淇是不認爲“佳”的。她握着筷子撩着碗裏無聊的麪條,歪着臉斜着眼,嫌棄擠在肌肉之間。
麪條的創造者大不謂然,尹絮眠吸溜着麪條,一雙眼睛頗爲認真地盯着,大有要嘗試嗦一串一根不斷的面的打算。眼睛都將要鬥雞。
麪條的尾巴被嗦進嘟起來的脣內,尹絮眠含糊道:“……沒想到沈愈遙還挺中庸的,直接給出解決方案,不傷和氣。”
“喫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江淇戳着雞蛋黃,撥着碎開的蛋黃沫沫,語氣陡一下變得悵然:“果然啊,甭管能力多強,一旦進入職場打拼,哪怕是老闆也要中庸圓滑啊。他高中幫你罵那倆賤男的時候就很直白了。”
“我在外面和人一起喫飯從來不會在喫東西的時候說話。”尹絮眠把反駁一口氣說完,而後垮下肩膀大吸一口氣,單手支頤道:“其實…我沒覺得他哪裏變了,和以前很像。不管是樣子還是脾氣。”
她的眼珠向左瞟着,空空的,彷彿在看哪一處的模糊。
右手沒事找事般彈着筷子,尹絮眠低了會兒下巴,旋即猝然把身體壓在餐桌上,不打招呼的動作嚇得江淇的筷子一把滑過蛋白,插去了碗底。
“高中的時候,他刺人那回就沒爆粗口,之後更是直接喊老師。我覺得和他處理這件事的行爲方式很像,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把事給解決。”
尹絮眠把碗往旁一推,拋下筷子不顧,趴在餐桌上游神。
視閾內畫面漸變,與她間隔數十厘米遠的另一隻麪碗退散,與江淇的身影一齊退散,更變爲她坐在辦公桌前時,聯同佛手柑香氣出現的人。
那時的沈愈遙,對她來說算甚麼呢?算是穿着常服的十七八歲的少年沈愈遙。仿若一切都沒改變,他穿越時間,來到她身前。
“時間其實是個沒甚麼變化意義的東西。”
尹絮眠放空着,她就這麼趴着;趴着,就這麼看着視閾裏朦朧的沈愈遙。
“八年前,我和沈愈遙沒關係;現在,依然沒關係。八年前,我知道他不可能屬於我;現在,我知道他有個乍一看就知道很優秀的女友。”
她把眼睛睜得清醒,清醒着,有一點點紅沌出來,沌去了沈愈遙,涗出了江淇。
“你看,時間是有共性的。從前他不會屬於我,現在不會,未來更不會。”
被染了色的眼白讓江淇見了驚心,她不自禁地抓緊手裏的筷子,閃移了幾下瞳子,笑出了勉強:“別跟我掰扯男人啊你,有婦之夫更不要提好嗎?老話說得好,靠樹樹倒靠人人跑,咱們只管精進自己得了——除了那個易柏脾氣怪,就沒甚麼別的還不錯的同事嗎?”
“噢,有的有的。”
方纔還趴着的惘惘愴愴的人俶爾直起身,前一刻的她彷彿不是她。
“有個叫夏知畫的姐姐……”有關夢想與社會毒打的閒談過程被尹絮眠概述,她把兩條胳膊疊成小學低年級常見的漢堡狀。
她小小地歪一下臉,眯着一雙桃花眼思索道:“我跟她開玩笑的時候,她特別嚴肅誒;也不能說嚴肅吧,總之就是表情很複雜,嚴重點說,我簡直以爲她要哭……明明,前面我沉默走神的時候,她在主動繞話題。”
江淇吃了口蛋白,態度隨意了些:“挺正常的,也算是人的一種特性。”
蛋白一不小心在舌頭上打滑,江淇還想因爲尹絮眠好學的眼神而對前言進行補充說明——結果就是,蛋白打滑,噎她一下。
拍着胸口,猛灌幾口水,江淇緩了口氣道:“我估計,她應該是有種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的感覺。”
“很多職場裏的人,都經歷過夢想破滅回到現實這一遭。這種事情也不止發生在職場裏,有的人倒黴點,可能很早就經歷了類似的事件,都是那種讓人被現實重擊的事件,顛覆了以往的認知。”
尹絮眠看着桌對面的人忙不疊地在喝水和乾嚥口水間徘徊,她輕挑了挑眉梢,不合時宜地打比方:“就像你剛剛喫雞蛋一樣?只是很平常地咬一口蛋白,結果突然被嗆到,一時之間找着各種辦法解決這種梗塞感。”
“但是現實裏應該有差異吧。有人選擇繼續幹咽口水,或者再喫一塊蛋白……當然也可能是其他的甚麼,把堵喉嚨的那塊擠下去;有人就生猛地灌水。應該還有索性不管的人。這都對應着生活裏不同人的選擇呢。”
在生吞一小塊蛋白後,又吞一小團麪條的江淇鈍滯了身體。
她緩慢地揚起眼睛瞪着面前的人,咬牙切齒道:“這種時候你貌似應該來關心我吧?你在這裏觀察我防止自己噎死還進行聯想的行動算甚麼?我是不會誇你擅長聯繫現實引發思考的!”
“喔——”尹絮眠冉冉把下巴揚起來,低下去時卻加了速,剎地一本正經:“但是你已經誇了。多謝誇獎。”
江淇贈她以白眼,在放棄搭理喉管裏的不適感,繼續夾着面喫時,禁不住又回想到尹絮眠前時的所談。眼皮微不可察地抖一下,抖一下,抖回了正常的眨眼狀。
“……懶得理你。反正,就是因爲自己經歷過,所以在看到其他人因爲類似的事件失神的時候,就本能想要調和;也正是因爲經歷過,所以在看到其他人開玩笑給類似事件打馬虎眼的時候,反而覺得沉重,說不出話、喘不上氣。”
尹絮眠捧起麪碗,用筷子扒拉幾下,把碗裏的麪條一掃而空,繼而噌地起身,端着碗往廚房裏走,悠悠散散地應聲:“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