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花園 (1/2)
第39章 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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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進了第九區。爲了我的安全,爲了別人的安全,隨便甚麼理由。我被要求住在這裏,房間在實驗區,厚厚的牆裏有高壓電網,呆在裏面,我甚麼也感覺不到。我是一座孤島,沒有航船往來;我是一片寂寞,沒有聲音迴響;我是住在真空罩裏的囚徒,世界上只剩下我。
……還有雷。雷還活着,我不能感覺到他在哪,他的心情,只能感覺到,他存在。
除了住在這兒,他們沒有限制我太多自由,我可以從一條信道走出實驗區,在樓道里閒逛——只要我能用我的身份刷開電梯或者門禁。沒多久,赫爾海姆博士問我,願不願意在第九區做一點數據處理的工作,那些工作對一個理學士來說並不困難,日後,我還可以把這段工作經歷寫進我的簡歷,如果我需要的話。
我很難想象,我需要它的時候,是甚麼樣的一種情況。不過我沒有拒絕。然後我發現,這是個類似助理的工作,雖然我們不知道這些數據是甚麼,但我們按照博士的要求整理它們。是的,赫爾海姆博士的要求。他親自來交代任務。
有一天午休,他請我一起到花園散步。
這裏在地下,人造陽光和真正的陽光一樣燦爛,氣溫卻保持着最舒適的溫度。花園不算大,可是人也不多。國防實驗基地忙忙碌碌,就算午休,來花園休息的人也並不多。
“你的工作做得很出色,”他說,“很認真,很仔細,沒有出過一次錯誤。我一直認爲,有些時候,哨兵嚮導被迫中斷他們的學業,到塔區報道、訓練、服役,讓科學界流失了不少人才。”接着他說起,他的一位議員朋友,一位已退役的嚮導,正致力於變革哨塔的教育結構。
我想,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很有興趣聽到這種話題。可現在,我覺得麻木。我也不是厭煩,也不想打斷他。我只是覺得,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聽着,沉默地聽着,接着,突然間,我聽到他說:“她也是這麼認爲的。”然後他沒有說下去,他安靜地看着陽光下的花叢。
他剛剛從哨塔對科學教育的忽視,講到了哨兵和嚮導培養方向的結構性失調。他說了一些我不懂的專業名詞,說道性別氣質,刻板印象,影響,反影響,甚麼甚麼,我想那是社科學的知識。他說,社會系統限制了人作爲人的個性,影響了潛力的發揮,阻撓天才的誕生——最受規訓的羣體,在社會是女性,在塔區是嚮導,所以,女性向導,受到兩方面的壓力,切斷了她們許多可能性。
她也這麼認爲。
“她是,誰?”
他無奈地笑了。
“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被特洛伊王子拐走的斯巴達公主,海倫,”赫爾海姆博士說,“在我眼中,她確實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我低頭看着腳邊的樹影。
“給我講講她吧。”我說。
他搖搖頭。
“不需要我來講述陪伴了你二十年的母親。”
我覺得眼睛很乾,彷彿要流出眼淚。但是,沒有眼淚。我的心空空的,最親愛的人也引不出我的感情了。我愛海倫,海倫也愛我,海倫毀了我。雷愛我,我也愛雷,雷差點殺了我。愛還是恨,原諒還是不原諒,沒有意義的思索。
“那講□□吧——她爲甚麼帶我走?”我問。
他嘆了口氣。
“有很多種推測,”他說,“她嫉妒——獲得榮譽的是我,明明攻克關鍵技術難題的是她;她恐懼——製造了人形兵器,會被用於屠殺,造成數不勝數的死亡;她後悔——把你們帶到世界上,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毀滅你們;她貪婪——有人用金錢或榮譽誘惑了她,讓她覺得自己被這裏辜負,而那邊會給予她應得的一切。伊芙,你認爲呢?”
海倫,辛苦工作獨自撫養我的海倫,很有耐心總是鼓勵我幫助我的海倫,教給我公平正義信念的海倫,指導我如何社交的海倫,輔導我學科作業的海倫,溫柔的海倫,善良的海倫,明智的海倫,可靠的海倫。
深愛着我的海倫。我深愛的海倫。
“我覺得那些推測都不是真的。”
我“聽”見,他的心緒波動起來。
“我自己也有一個推測,”他說,“我一直在完善它,還從來沒給別人講過。請你當我第一位聽衆吧。”
他講述起來——艾達·瑪裏希,傑出的生命科學家,立項第一年,項目組裏唯一的女科學家。大部分人不喜歡她,因爲她太尖刻,“毫無女人味”。但他總是很喜歡她,過於喜歡她了。他們悄悄約會,祕密同居。她不答應他的求婚,成爲法律承認的彼此的配偶,因爲,她說,她還沒嫁給他,她的意見已經大半都要歸功於他才能被接受,她要是嫁給了他,她會被排擠出實驗室——反正需要她的時候,某人回家和他老婆聊聊就行了。
她愛他,但她更愛實驗室,正如他一樣。相比結婚,經營感情經營家庭,他們更加熱愛的是——他們正參與的這個項目,這份事業,像神一樣創造生命,一對符合他們期待的傑出的生命,最完美契合的哨兵和嚮導。實驗倫理學,他們不在乎;褻瀆神的權威,他們是無神論者。他們追逐的是勝利,是證明——證明自己發現了真理,自己創造了真理。
他們成功了。是的,當他們成功時,實驗室有二十三個成員,哎呀,讓他傲慢一點,拋開那些每個人都做了不容忽視的貢獻的好聽話語——有誰對最後的成功不可或缺?
是她。
所以,這兩個孩子的公民身份信息登記的姓氏是瑪裏希。這是他提出的,用她的姓氏,弗伊布斯和黛安娜·瑪裏希,把阿波羅和狄安娜記名給我們最出色的艾達!她很高興,但是,沒有太高興。
因爲當時,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歧視、偏見、討好當時的第九區負責人的需要,權益最大化,她被隱沒了。可是,虛無的榮譽、徒有其表的頭銜、並不迫切需要的錢——她痛切的難道是這些她一貫蔑視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