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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舊廠房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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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廠房

城南紡織廠在城市的邊緣,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沈時晚到的時候,是週四上午九點半。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沒下的樣子,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潮溼的、鐵鏽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

她和唐果、林嶼一起到了現場。唐果負責拍照,林嶼負責測繪,她負責——勘察。說她負責勘察,其實只是因爲她想來看看。這是傅氏集團的項目,她作爲設計師,理應來基地走一圈,感受場地的氣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還有一個私人的、說不出口的原因——她想知道,傅司珩十六歲的時候,爲甚麼會來這裏。

出發之前,她又翻了一遍他的日記。把那些她以爲已經看熟了的段落又看了一遍,然後發現了一個之前漏掉的細節。在日記的中段,有一頁寫得很潦草,像是在某個匆忙的、見縫插針的時刻寫下的——

“今天又去了城南的舊廠房。那裏很安靜,沒有人。我坐在最高的那棟樓的屋頂上,畫了一張素描。不是作業,是想畫的人。從那裏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但是看不到她。她住在城市的另一邊。”

城南的舊廠房。紡織廠。這塊地,他十六歲的時候就一個人來過。

沈時晚站在廠區的大門口,仰起頭,看着面前這片荒蕪的、灰撲撲的、像是被時間遺忘了很久的建築羣。八十年代的紡織廠,紅磚牆,坡屋頂,高聳的煙囪。廠房之間的水泥地上長滿了野草,有些地方草比人還高。幾隻野貓從草叢裏躥出來,看到人又縮回去了。

“這地方好荒啊。”唐果端着相機,一邊拍一邊說,“感覺像那種恐怖片裏的場景,晚上肯定沒人敢來。”

“晚上當然沒人來。”林嶼蹲在地上,手裏拿着測繪儀,頭都沒擡,“傅氏集團拿下這塊地之前,這裏荒了快十年了。”

沈時晚沒有說話。她沿着那條長滿雜草的水泥路往前走,經過一棟又一棟的建築。有的保存得還算完整,有的屋頂已經塌了一半,露出裏面鏽跡斑斑的鋼架。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夏天的葉子還是綠的,但秋天已經來了,葉子開始發黃、發紅,深深淺淺地鋪在紅磚牆上,像一幅未乾的油畫。

她在一棟六層的建築前面停下來。這是整個廠區最高的建築,她數了一下,六層,頂樓有一個平臺,三面都有圍欄。日記裏寫的“最高的那棟樓的屋頂”,是不是就是這裏?

她走進去。樓道很暗,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風從那些破洞裏灌進來,嗚嗚地響。樓梯是水泥的,扶手上全是灰,每一層的牆上都有不同的塗鴉——有的很藝術,有的純粹是到此一遊的標記。

她爬了六層,推開通往屋頂的那扇鐵門。

吱呀——門很重,生鏽的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她走上去。

屋頂比她想象的大。地面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開裂的地方長出了細小的雜草。四周的圍欄是水泥的,大概到腰的高度。站在圍欄邊往下看,可以看到整個廠區的全貌——那些排列整齊的廠房、那些縱橫交錯的管廊、那些被野草淹沒的道路、那些不再冒煙的煙囪。

還有遠處。從這裏能看到很遠的地方,遠到城市的輪廓線在天邊變成一道模糊的鋸齒。

但看不到她住的地方。她住在城市的另一頭。

沈時晚在圍欄邊站了很久,眼睛慢慢地、一格一格地掃過整個廠區。不是在看建築,不是在看在規劃,是在想——十六歲的傅司珩,一個人坐了很久的公交車,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這個荒廢的、沒人的、風很大的地方。他爬上六樓,推開這扇生鏽的鐵門,走到她現在站着的位置。

他坐下來,拿出本子和筆,開始畫。

畫的不是眼前的廠房,不是煙囪,不是天空。是一個住在城市另一頭的、他不知道該怎麼靠近的、穿白裙子的女孩。

那時候的他在想甚麼?

在想“她會不會有一天也來這裏”?還是“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這裏有一個人在想她”?或者,甚麼都沒想,只是畫,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一筆一筆地畫在紙上,畫到手指痠痛,畫到天快黑了,畫到不得不離開。

沈時晚蹲下來,伸出手,手指觸到地面上那層薄薄的灰。六層樓高的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她的頭髮飛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她閉上眼睛,想象十六歲的傅司珩坐在這裏的樣子——膝蓋上攤着本子,手裏的鉛筆快速地移動,陽光落在他年輕的、棱角還沒那麼分明的側臉上。他畫得很專注,眉頭微微皺着,嘴脣抿成一條線,偶爾停下來,看着遠處的天空發呆,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畫。

她忽然很想穿越回去,回到那一年的那一天,爬上這棟樓,推開這扇門,走到他面前,坐下來,甚麼都不說,就坐在他旁邊,看他畫畫。

他一定會緊張。會停下筆,會不知所措,會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說話。就像天台上那次一樣,連自己的班級都說錯了。

沈時晚想到這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轉過身,準備下樓。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傅司珩站在樓梯間的門口,那扇生鏽的鐵門半開着,他的身影一半在光線裏,一半在陰影中。

沈時晚愣住了。他怎麼在這裏?

她也在這裏。這個城市有九百多萬人口,他們偏偏在同一個週四的上午、同一片荒廢了十年的舊廠房、同一個六層樓高的屋頂上——在同一個座標、同一個時刻。

這不是巧。這是她知道他的日記,他——他爲甚麼會來?

沈時晚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兩個人隔着屋頂上那些開裂的水磨石地面,隔着從破窗戶裏灌進來的風,隔着十年的時間和三年前那一紙契約,沉默地對視。

傅司珩今天的穿着很隨意。黑色的薄外套,裏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沒有穿西裝,沒有打領帶,頭髮也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茍,有幾縷被風吹得翹了起來。他看起來不像傅氏集團的總裁,不像那個站在商業帝國頂端的冷麪帝王,像一個普通的、來舊廠房懷舊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的圍欄,又移到她腳下的地面。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沈時晚看到他的手——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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