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冬至 (1/5)
冬至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天亮得越來越晚,黑得越來越早。沈時晚早上七點出門的時候,天還灰濛濛的,像是沒睡醒的樣子。她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三圈,呼出的氣在冷空氣裏凝成一團白霧,散得很快。手機震了。她低頭一看,是周叔打來的。
“太太。”他的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稱呼沒變。沈時晚已經搬出傅家快兩個月了,周叔還是叫她“太太”,糾正過幾次,他說“改不了,叫順口了”。
“周叔,早上好。”
“太太,今天冬至,老太太請您晚上回來喫飯。先生說,如果您不想來,不勉強。”周叔把“先生”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她沒聽明白這是誰的意思。
沈時晚握着手機,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傅老太太請她回去喫飯——不是傅司珩請的,傅司珩只是傳話。老太太態度冷淡,不會無緣無故叫她回去。她想了想,也許是因爲冬至是個團圓的日子,傅家的餐桌上少了一個人,面子上不好看。也許是別的甚麼原因,她猜不到。
“幾點?”她問。
“晚上六點。還是老宅。”
“好,我去。”
掛了電話,沈時晚看着馬路對面的那排早餐店,蒸籠冒着白氣,包子、燒麥、豆漿的味道混在一起,從冷空氣裏飄過來。她忽然很想喫一碗紅豆湯圓。冬至了,應該喫湯圓的。但她看了一眼時間,來不及了,今天上午還有一個內部評審會。
她裹緊大衣,快步走向地鐵站。風從身後追上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用手攏了一下,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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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評審會開到了十二點半。散會之後,沈時晚匆匆吃了幾口午飯,就開始準備下午要交的圖紙。冬至這天,事務所沒有放假,所有人都在照常工作。唐果在座位上嘆氣,說“冬至都不讓早點下班,資本家太狠了”。林嶼在旁邊冷冷地接了一句“你是在說自己老闆嗎”,唐果立刻閉嘴,縮着脖子假裝在畫圖。
沈時晚笑了一下,繼續改圖。
下午四點,她合上電腦,開始收拾東西。唐果探過頭來,“你今天這麼早走?”
“有事。”
“甚麼事?約會?”唐果的眼睛亮了。
“不是。家宴。”沈時晚想了想,又說了一句,“一個長輩請喫飯。”
唐果“哦”了一聲,縮回去了。但她的目光還在沈時晚身上轉了一圈,像是在說“你甚麼時候有的長輩”。沈時晚沒有解釋。她背上包,穿上大衣,圍好圍巾,走出了事務所。
四點多的天已經開始暗了。創意園區裏的燈陸續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和灰藍色的天光混在一起,很柔和。她站在門口等車,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看了一眼。
是給傅老太太的禮物。不是甚麼貴重的東西——她現在的收入買不起貴重的東西——是一方真絲圍巾,駝色的,邊緣繡着暗紋。料子是她週末去商場挑了很久的,不張揚,但質地很好,老太太應該會用得上。她把盒子蓋好,放回包裏。
車來了。
她彎腰上車,繫好安全帶,報了地址。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走走停停。窗外的城市在暮色裏變得模糊,高樓、天橋、行人、車燈,都被黃昏的光染成了同一種顏色。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裏很亂。想工作——圖紙還有幾處要改,甲方的新要求還沒消化完。也想他——傅司珩今天會來嗎?冬至家宴,他應該會來吧?畢竟是他奶奶的飯。但如果他來了,他們會坐在一起,當着傅家所有人的面——當着他那個笑裏藏刀的繼母的面,當着一輩子和稀泥的父親的面的,坐在一張桌子上喫飯,像一對正常的夫妻那樣。
他們不是正常的夫妻。但他們也不只是契約關係了。那他們算甚麼?
沈時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是她搬出傅家之後,第一次以“傅太太”的身份出現在傅家的家宴上。不是她主動要求的——是周叔打來的電話,是老太太請她回去,是傅司珩讓周叔轉達的那句“如果您不想來,不勉強”。
“不勉強”的意思,是“你來不來,我都接受”。可她已經能想象,當他在電話那端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裏其實在說——我想你來。
沈時晚睜開眼睛,看着窗外。
車正經過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老街。樹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裏伸展着,像一幅水墨畫。她忽然想起傅司珩日記裏的一張素描,畫的是冬天的樹,只有線條,沒有葉子,乾乾淨淨的。素描的右下角寫着日期,是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的他,會不會也經過這條街?會不會也擡頭看過這些梧桐樹?會不會也在冬至的傍晚,坐在某輛車的後座,想一個人,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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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四十五分,沈時晚的車停在傅家老宅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