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傅唸的日記

傅唸的日記

傅念發現那本日記的時候，並不知道它會把她的生活分成“之前”和“之後”。

之前，她只知道爸爸媽媽感情很好。好到甚麼程度呢？好到爸爸每天送媽媽上班，媽媽每天等爸爸回家喫飯，兩個人一起在陽臺澆花的時候，會聊很久。她聽不清聊甚麼，但偶爾會聽到媽媽笑，笑聲很輕，像風吹過風鈴。爸爸不說話，但他看着媽媽的眼神，她是見過的——像她抱着合歡花盆的樣子，小心翼翼的，怕碎了。

之後，她知道了爲甚麼。

那本日記是爸爸的。深棕色的封面，邊角磨損得很厲害，有些地方露出了裏面的紙板。她第一次翻開的時候，看到第一行字——“今天，她穿了一條白裙子。”

她看不懂。繼續往下翻，看到了媽媽的名字——“沈時晚。晚，是夜晚的晚。很好聽。我在本子上寫了十幾遍。”

她愣住了。爸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媽媽了？在媽媽還不知道爸爸是誰的時候？在她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她抱着日記本跑去問爸爸，爸爸沉默了很久，說“是”。只有一個字，但她覺得那個字很重。爸爸又說“不要告訴媽媽”，她問“爲甚麼”，爸爸說“媽媽知道，但她不知道你知道了”。傅念被繞暈了，但她點了點頭。九歲的她已經學會了保守祕密。

後來她才知道，那本日記裏藏着一個比她年齡還大的祕密。爸爸用十年，等一個人。那個人是她媽媽。

傅念開始寫日記。不是老師佈置的作業，是她自己想寫的。封面是粉色的，她在第一頁寫上——今天，我發現了一個祕密。爸爸喜歡媽媽很久很久了，比我年齡還久。我不知道甚麼叫“暗戀”，但我覺得爸爸很勇敢。他一個人等了那麼久，都沒有放棄。

她把這本日記藏在枕頭底下，和那本舊日記放在一起。一本是爸爸的，一本是她的。爸爸的那本寫了十年，她的纔剛開始。她不知道會寫多久，但她想寫下去。像爸爸一樣，把每一天都記下來，等有一天給某個人看。

那個人是誰？她還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個人一定也在等她。

就像爸爸等媽媽一樣。

多年後，傅念十六歲了。那本粉色封面的日記本已經寫滿了，換了第二本，第三本。第一本被她收進了儲物間最裏面那個深棕色的櫃子裏，和爸爸的舊日記放在一起。兩本日記並排，一本舊的，一本新的，一本是爸爸的暗戀，一本是她的。

她有了喜歡的人。是隔壁班的男生，成績很好，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在走廊盡頭站着。她每次經過都會放慢腳步，假裝在看風景，其實是在看他。他從沒看過她一眼。她想起爸爸的日記——“今天她經過走廊，沒有看我。”爸爸等了十年。她纔等了幾個月，不急。

有一天她鼓起勇氣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也喜歡看風景？”他轉過頭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沒有走，站在那裏，和他一起看遠處的天空。夕陽把雲染成了橘紅色，很漂亮。

“你叫甚麼名字？”她問。“陳嶼。”“我叫傅念。”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你好”，沒有說“很高興認識你”，只是點了點頭。但她覺得夠了，至少他知道她叫甚麼名字了。爸爸用了三年才知道媽媽的名字，她一天就做到了。

回到家，她打開日記本寫下——今天，我知道他叫甚麼名字了。陳嶼。我要把這個名字寫很多遍，像爸爸當年一樣。

她一筆一劃地寫，寫了十幾遍。寫到最後一遍的時候，那個名字不再是一個名字了，是一種心跳，是走廊盡頭的風，是夕陽落在他的側臉上。

她想，這就是爸爸當年的心情吧。那個人不知道，但你在。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