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稚語中的倔強

謝渺剛邁出門檻，炕那頭的小滿就緩緩睜開了眼。陌生的屋樑，枕畔陌生的皁角香，還有昨夜爺爺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那蒼白的臉，像根細針，一下下扎着這小小的孩子。他睜着眼睛靜靜躺在炕上，小手死死攥着洗得發白的被角，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只覺得心口空落落的，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邊徐逸晨交代完手頭的事，轉身又匆匆去忙了。謝渺折返進屋，本想輕聲叫醒小滿，可剛推開門，就撞進了一雙溼漉漉的眼睛裏。那瞳仁裏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惶恐，像只被獵人追趕的小鹿，看得謝渺心尖猛地一揪。她放輕了腳步，聲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小滿醒啦？姐姐給你穿衣服好不好……”

後面的話，她怎麼也說不下去了。她實在不忍心，對着這麼小的孩子，說出“送爺爺最後一程”那樣殘忍的話。

可謝渺的話音剛落，小滿的身子就輕輕抽搐了一下。他咬着泛白的嘴脣，半晌，才鼓起全身的勇氣，慢慢坐起身來。小小的身子裹在寬大的舊軍褂裏，顯得格外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仰着頭看向謝渺，乾裂的嘴脣翕動着，發出的聲音乾啞得厲害，像被風沙磨過的蘆笛，帶着一絲故作的平淡，卻又藏着化不開的苦澀，聽得謝渺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姐……姐姐……是送爺……爺爺最後一……一程嗎？”小滿的聲音打着顫，帶着濃重的哭腔，話都說不連貫，“爺爺他……他是要被帶回老……老家嗎？還……還是要怎麼……怎麼處……處理呀？”

他吸了吸凍得發紅的小鼻子，小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強撐着的、讓人心碎的平靜：“那……那實在太遠了……我……我太小了……好像……好像只能麻……麻煩部隊裏的軍……軍人叔……叔叔們，幫我把爺爺……把爺爺送回去……”

明明是磕磕絆絆的話，偏偏字句裏全是被迫的接受。謝渺再也忍不住，俯身一把將孩子緊緊抱進懷裏，喉嚨像是被甚麼滾燙的東西堵住了，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甚麼也說不出來。

小滿就這麼蜷縮在謝渺的懷抱裏，像是在貪戀這突如其來的暖意，又像是要把這片刻的溫柔，永遠刻進骨子裏。他小小的手，先是怯生生地懸在半空，而後才慢慢攀上謝渺的胳膊，攥得緊緊的。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漫長得讓人窒息。謝渺靜靜地坐在那裏，心口發酸——這孩子，實在是太堅強，也太讓人心疼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低沉壓抑的聲音，突然輕輕撞進了她的耳朵。

“姐姐，小滿是不是像嬸嬸們說的那樣，是個不吉利的災星啊？”

小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着沉甸甸的重量。“自從我生下來，爹就……爹就犧牲了；等我學會喊媽媽，娘就走了；現在……現在我都能自己走路了，爺爺也……也永遠離開我了……”

這段話從他嘴裏淌出來，聽不出多少哭腔，只有一股急切的、近乎執拗的渴望，像是要從謝渺口中，討一個能救命的答案。

“小滿，這一切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謝渺的聲音發顫，她抬手，輕輕摩挲着孩子的後背，一下下，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你爹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姐姐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姐姐敢肯定，他一定最愛你，最愛你們一家人。他是爲了保家衛國，才義無反顧地走上戰場，才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你該爲他驕傲，不該懷疑自己，更不該把這些不幸，都攬到自己身上。”

“至於你娘……”謝渺頓了頓，聲音更柔了些，“她一定是拼盡了全力，才撐到你會喊她媽媽的那天。思念是張無形的網，你爹走了，那張網就把她緊緊纏在了裏面，日夜不得安寧。那些寂靜的深夜裏，她肯定也抱着你，偷偷哭過無數次吧？等你第一次對着她喊出‘媽媽’的時候，她心裏的那根弦，就徹底繃斷了……她不是不要你，是實在熬不住了啊。”

“還有爺爺。”謝渺低頭，看着懷中小滿那蠟黃的小臉，聲音裏帶着疼惜，“爺爺老了，身上到處都是毛病，可他不敢倒下。他怕他走了，你就成了沒人管的孩子。他硬是咬着牙，陪你學會喫飯，學會走路，看着你能自己去食堂打飯了，知道你能勉強照顧自己了，他才肯鬆開手，讓病痛把他帶走……”

“小滿，這些話你現在可能聽不懂，但你要記住，你的爹孃，還有爺爺，他們都拼了命地愛過你，陪你走過了一段路。等你再長大些，就全懂了。”

謝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柔地撫摸着小滿那如同枯草般蠟黃且稀疏的頭髮，指尖的溫度，一點點熨貼着孩子冰涼的頭頂。

小滿靜靜靠在她懷裏，緊閉着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着，像兩隻受傷的蝶。謝渺的話，像一股溫熱的泉水，緩緩淌進他乾涸的心田，輕輕叩擊着兩顆緊緊依偎的、一大一小的心臟。

“小滿，姐姐給你穿衣服，一會兒不管發生甚麼，都有姐姐陪着你，好不好？”

謝渺說得格外鄭重，她捧起小滿的小臉，四目相對，靜靜等着他的答案。

小滿看着她，忽然用力點了點頭，說話的聲音，比剛纔響亮了不少，帶着一絲小小的倔強：“姐姐，我會穿衣服，爺爺早就教會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