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軍裝換崗,初心不變
謝渺惦記着屋裏獨自玩耍的小滿,開門時特意放輕了動作,門板與門框相觸,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兩人輕步踏入,只見小滿正端坐在沙發上,捧着她早前準備的小人書看得入神。聽見動靜,他立刻放下書本,規規矩矩地站起身,脆生生地喚道:“嬸嬸、張叔叔。”
“小滿乖,再看會兒書。”謝渺走上前,掌心輕輕撫過孩子柔軟的發頂,語氣溫和又耐心,“我和張叔叔商量點事,說完咱們就回大院。”
安頓好小滿,她便轉身與張立業談起正事,語氣陡然變得利落果決:“張大哥,藥廠後期的籌備工作已經全部完善,接下來,這副擔子就交給你了。”
這話擲地有聲,卻讓坐在對面的張立業一時語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緊。
不過短短兩日,一份如此艱鉅的使命,便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肩頭。他竟一時分不清,是該歎服謝渺對他的全然信任,還是驚歎她對這間尚未起步的藥廠,竟抱有這般篤定的信心。
恍惚間,他的思緒飄回了兩天前——彼時,他還帶着妻兒擠在綠皮火車狹窄的車廂裏,窗外的風景一掠而過。若那時便得知自己將要扛起這樣的重任,他竟不知該用何種心緒,去面對這份從天而降的機遇與挑戰。
謝渺見張立業神色怔忡,便知他心中百感交集。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溫熱的茶水,緩聲道:“張大哥,我大概明白你的猶豫。但剛剛會議上我已經說得很清楚,咱們紅星藥廠,主打服務的就是軍人同志。你是軍人出身,比藥廠任何一個人都清楚,前線的兵、後方的家屬,最需要的是甚麼樣的藥。”
“你這身軍裝往這兒一坐,對藥廠的夥計們,對各個軍區的子弟兵來說,就是最沉的一顆定心丸。”
謝渺的話語溫柔,卻透着不容置疑的篤定。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衝散了張立業心頭的迷茫。他喉頭動了動,將滿心的忐忑壓了下去,眼神漸漸清明:“弟妹,你放心,我定當竭盡所能。只是藥廠這些具體章程,還得你再提點一二。”
“這些我都擬好草案了。”謝渺俯身從茶几抽屜裏,拿出一疊牛皮紙裝訂的文件遞過去,“採購優先對接軍區後勤農場,再就是城郊那幾家信譽好的藥農,現款結算,絕不拖欠;車間分兩班倒,每班六到八個小時;人員方面,你也清楚軍區退伍和傷殘同志的安置難處,到時候按每個人的身體狀況定崗,這事就交給你把關。”
她頓了頓,指尖重重點在文件的某一頁,語氣鄭重得近乎嚴厲:“還有最重要的一條——藥材炮製的工序,一步都不能省;藥劑量的拿捏,半點差錯都出不得!咱做的是救人的藥,賺的是良心錢,這是底線,誰都不能碰!”
張立業接過文件,指尖拂過紙上工整的字跡,只覺那薄薄幾頁紙,竟重逾千斤。他鄭重頷首,字字鏗鏘:“我記下了!這條規矩,我會用大紅紙抄了,貼在車間最顯眼的地方,讓所有人抬頭就能看見!”
“廠房修繕已經完工,你稍後去後勤處對接下細節。”謝渺補充道,“我打算用兩天時間組織崗前培訓,這兩天辛苦你多盯着點,仔細觀察每個人的表現,要是有不能勝任的,咱們趁早調整,別誤了正事。”
張立業將文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臉上的迷茫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虎虎生風的幹勁:“好!我這就去熟悉廠房環境,隨時等你安排培訓!”
兩人又細細商議了半個多小時,從藥材儲存的防潮措施,到成品包裝的樣式規格,一一敲定細節。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暖黃的光暈漫進屋裏,落在茶几的搪瓷缸上,漾起細碎的金光。
小滿不知何時已經看完了小人書,安靜地坐在沙發一角,小手託着腮,看着兩人說話,時不時歪歪頭,露出懵懂又好奇的模樣。
待張立業起身準備告辭時,謝渺卻忽然叫住了他,語氣裏帶着幾分歉疚:“張大哥,抱歉……這件事,我沒有事先跟你商量就做了決定。”
她想起之前答應過張立業,會幫他重返心心念唸的部隊崗位。相處日久,她怎會不知,那身軍裝對張立業而言,不僅是從父親身上傳承的榮光,更是他深埋心底的夢想。此刻,她竟有些不確定,這個讓他執掌藥廠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
張立業依舊穿着那身筆挺的軍綠色軍裝,端坐在謝渺對面。他望着窗外掠過的鴿羣,想起了不久前才安葬的父親,喉頭哽咽,一時間竟甚麼都說不出來。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兩大一小,各懷心事。
就在謝渺暗自思忖,要不要去跟部隊重新申請,爲張立業爭取歸隊名額時,一道乾澀沙啞的聲線,終於在屋裏響起:“弟妹,我其實……不懂甚麼大夢想。”
張立業低頭摩挲着軍裝領口的紐扣,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當初穿上這身軍裝,是爲了找我爹。現在爹找到了,也算是給我娘一個交代。往後啊,我只想好好養活我的妻兒。”
他抬眼看向謝渺,眼底的迷茫散去,多了幾分釋然:“你可能不信,我打小進了部隊,除了扛槍訓練,連怎麼養活一大家子人都不知道。”
一句話,說得滿是酸澀。
謝渺望着他眼底的紅血絲,心頭微動,忽然站起身,鄭重地看着他:“既然你對執掌藥廠沒有異議,那我現在就告訴你你的職務——你將以現役軍人的身份,帶着軍銜,出任紅星藥廠的第一任廠長,主導這次部隊後勤改革的試點工作。”
她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警衛員響亮的通報聲:“謝領導!張副廠長!軍區後勤部急電——城郊藥農那邊出了點狀況,說是有一批原定供應的黃芪,被鄰縣的藥材販子高價搶了,對方還放話,說要斷了咱們藥廠的原料供應!”
張立業聞言,臉色倏地一沉,猛地站起身,軍裝下襬劃出凌厲的弧度。他將懷裏的文件往帆布包裏一塞,對謝渺沉聲道:“弟妹,我去處理!我倒要看看,誰敢在咱們軍區的地盤上,動咱們的救命藥!”
不等謝渺回應,他已經大步流星地朝門外走去,背影挺直如松,竟比在部隊訓練時,多了幾分雷厲風行的銳氣。
謝渺望着他的背影,又低頭看向沙發上一臉擔憂的小滿,眼底閃過一絲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