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開荒地
徐逸晨感受到掌心下她肩膀的輕顫，收緊手臂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聲音沉緩又溫和：“別胡思亂想。你不是自私，是把擔子都往自己肩上扛得太多了。”
他垂眸看着地上交織的兩道影子，頓了頓又道：“小滿這孩子懂事，心裏透亮着呢。他知道你忙的是正經事，是爲了咱們軍區家屬院的人能多添些口糧，能讓大家夥兒的菜盤子裏多些綠。”
“收養的事，不急着定下來。”徐逸晨抬手，替她拂去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指腹不經意擦過她泛紅的眼角，動作裏帶着熟稔的疼惜，“部隊那邊我去說。這段時間你專心搞大棚的事，小滿這邊有我。訓練間隙我能回來看看他，王嫂子也樂意幫襯，小胖那孩子皮實，正好能帶着小滿跑跑跳跳。”
晚風捲着蟬鳴掠過院牆。謝渺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下來，她側頭靠在徐逸晨的肩頭，鼻尖縈繞着他身上淡淡的塵土味和菸草味，那是屬於西北軍人獨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心裏那股翻湧的愧疚與迷茫，竟慢慢平復了。
“謝謝你，逸晨。”她低聲說，抬手攥住有他溫度的軍褲衣角，指尖微微用力。
徐逸晨輕笑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指尖穿過她的髮梢：“跟我客氣甚麼。往後啊，你忙你的大事業，家裏有我。”
夜色漸深，大院裏的燈影昏黃。兩人並肩站了許久，直到屋裏傳來小滿翻了個身的囈語聲，才輕手輕腳地回了屋。徐逸晨替她打了盆溫熱的水讓她洗漱，看着她還蹙着眉悶悶不樂的樣子，忽然開口：“明兒要是不礙事，把小滿帶上吧。讓他去地裏看看，總比悶在家裏強。咱們搞建設，也得讓娃娃知道，好日子是咋從土裏刨出來的。”
謝渺動作一頓，抬眸看他：“那邊全是土坡坷垃，路不好走，會不會太折騰孩子？”
“折騰甚麼？”徐逸晨擦了擦手，語氣帶着幾分軍人的篤定，“男孩子就得野一點，摔打摔打才結實。讓他看看你是咋領着人開荒的，也是個念想。”
謝渺心裏一動，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東邊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謝渺就醒了。
小滿還睡得香甜，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沾着一滴晶瑩的口水。謝渺俯身，輕輕用手背蹭了蹭小滿的額頭，又替他掖好薄被的一角，這才轉身去廚房忙活。
徐逸晨已經醒了，正蹲在院子裏收拾着那輛嶄新的二八自行車，車後座上綁着勘測用的捲尺和牛皮記錄本，旁邊還多了個用粗鐵絲擰的小馬紮。看見她出來，他揚了揚下巴：“粥熬上了？我去食堂買了倆白麪饅頭，給小滿揣着路上喫。”
謝渺走過去，看着他利落地把小馬紮牢牢固定在車後座側邊，心裏暖烘烘的，像揣了個熱乎的烤紅薯。
等小滿醒了，聽說要跟着嬸嬸去地裏搞建設，烏黑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葡萄。他乖乖地換上謝渺爲他準備的衣服，背上徐逸晨找出來的小挎包，裏面裝着軍用水壺和半包捨不得喫的糖酥餅，小手緊緊攥着謝渺的衣角，一步不離，像個小尾巴。
坐上自行車後座，小滿被謝渺護在懷裏，路過家屬院門口時，還跟王嫂子家的小胖揮了揮小手。清晨的風帶着鹽鹼地特有的乾爽涼意，吹得路邊的白楊樹葉沙沙作響，小滿脆生生的笑聲，混着練兵場傳來的嘹亮口號聲，在空曠的西北晨色裏，格外動聽。
半個鐘頭後，一行人到了東溝。
這片鹽鹼地緊挨着軍區的試驗田，地面泛着一層白花花的鹼霜，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踩在了凍實的冰碴子上，硌得腳底板生疼。王科長正領着幾個技術員和戰士，拿着標杆在地裏丈量，看見謝渺過來，還帶着個小不點，連忙揮揮手，嗓門洪亮得像敲鑼：“小謝來了！這是小滿吧？哎喲，真乖！這是跟着嬸嬸來支援咱們的大棚建設啦？”
小滿怯生生地躲在謝渺身後，偷偷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滿目黃土的鹽鹼地，又看了看忙得熱火朝天的大人們，小聲問：“嬸嬸，我們要在這裏種出好喫的青菜嗎？”
謝渺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笑着點頭，聲音清亮：“是啊！咱們要把這片不長莊稼的鹼地，變成能長綠油油蔬菜的好地，讓小滿和家屬院的所有小朋友，都能頓頓喫上新鮮菜！”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就乖乖地坐在小馬紮上，看着謝渺和叔叔們忙活。他不吵不鬧，偶爾會拿起徐逸晨給他找的小鋤頭，在旁邊挖挖小土坑，把撿到的小石子埋進去，一本正經地當成是在“施肥種菜”，小臉上滿是認真。
太陽漸漸升高，曬得人脊背發燙，汗珠順着額角往下滾，砸在土裏，瞬間就沒了影。謝渺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了下來，滴在土黃色的地面上，瞬間就洇了進去。她顧不上擦，手裏的鉛筆在牛皮記錄本上飛快地寫着，時不時和王科長討論幾句，聲音清亮，帶着一股子不服輸的幹練勁兒，那是搞建設的人特有的精氣神。
“鋼管骨架的焊接間距，按昨兒定的來，一米二一個樁位，必須精準！差一分一毫都不行，這是大棚的筋骨！”
“水源排查得再往東邊走走，我估摸着那邊的地下水水位可能更高，咱們得把水引到地裏來，水是莊稼的命根子！”
“還有，大棚的朝向得順着季風，這樣既能通風，又能減少風沙的侵蝕，咱們得跟老天爺搶收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一羣人頂着大太陽，喊着號子，揮着鋤頭，幹得熱火朝天。沒有人喊苦，沒有人喊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一股子幹勁——那是七十年代的人，對美好生活最樸素的嚮往，是敢教日月換新天的豪情。
這一刻，那熾熱的陽光彷彿都不再灼人，反而像是給這片土地，給這羣奮鬥的人，鍍上了一層金燦燦的光。
徐逸晨休息的間隙，騎着借的自行車顛顛地趕過來搭把手。他接過謝渺手裏的捲尺，替她丈量土地，粗糙的大手握着冰冷的鋼尺，動作精準又利落。餘光瞥見小滿蹲在旁邊，正認真地給一棵倔強鑽出泥土的小野草澆水，嘴角忍不住彎起笑意。
休息的時候，謝渺走過去，掏出水壺給小滿喝水。小傢伙仰着曬得紅撲撲的小臉，把自己埋的“石子菜”指給她看，奶聲奶氣地說：“嬸嬸，等它長大了，小滿就送給你喫，吃了有力氣搞建設！”
謝渺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水，她蹲下身，和小滿一起蹲在小土坑前，輕聲說：“好啊，嬸嬸等着喫小滿種的菜。等咱們的大棚建起來，咱們就一起喫自己種的菜，過好日子。”
遠處，戰士們揮着鋤頭，在標記好的位置上挖坑，鋤頭碰撞石頭的悶響此起彼伏，和着風吹過莊稼地的沙沙聲，譜成了一曲獨屬於西北軍營的建設之歌。謝渺看着眼前這片荒蕪卻充滿希望的鹽鹼地，又看了看身邊的徐逸晨和小滿，忽然覺得，這片土地上，不僅會長出綠油油的蔬菜，還會長出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最安穩、最紅火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