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稚童問耕

王嫂子這一嗓子，瞬間就把所有人的目光給拽了過來。

正彎腰拾掇碎石子的老百姓直起了腰，手裏揮着鋤頭的戰士們停下了動作，就連追着彩蝶跑的孩子們，也都呼啦啦圍了過來。一個個瞪圓了黑葡萄似的眼睛，死死盯着自行車後座那兩隻膘肥體壯的山羊，嘴裏不住地發出嘖嘖的驚歎聲。

“俺的娘哎！這羊可真壯實！瞧這膘，怕是能熬出半鍋油！”

“謝同志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寶貝？這可是實打實的硬菜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謝渺笑着上前，伸手輕輕拍了拍羊背，朗聲道：“今兒個大家夥兒幹活這麼賣力，個個都豁出了力氣，咱就得喫點有營養的！這兩隻羊，就當給大夥兒加餐，好好補補身子，明兒個纔有勁繼續開荒！”

這話剛落，荒地上瞬間就跟炸開了鍋似的！孩子們歡呼着蹦跳起來，圍着自行車團團轉，小手伸到半空又怯生生地縮回去，想摸又不敢，只能踮着腳尖，眼巴巴地瞅着那兩隻山羊；嫂子們笑得合不攏嘴，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回家拾柴火、去坡上擇野菜；年輕的戰士們更是當場擼起了袖子，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主動站出來，胸脯拍得咚咚響：“謝同志，宰羊這活兒交給我們！保證弄得乾淨利落，半點不糟蹋！”

說幹就幹，戰士小李一溜煙從後勤借來了一口大鐵鍋，轉頭就和幾個戰友在荒地邊尋了塊平坦的空地，三下五除二就壘起了簡易的土竈。嫂子們挎着菜籃子鑽進附近的草叢裏，不過半袋煙的工夫，就薅回了大把的野蔥、薺菜，綠油油的水靈靈的，透着一股子山野特有的鮮勁兒。

那兩隻山羊的叫喚聲漸漸平息，沒多大一會兒，就被處理得乾乾淨淨。剁成塊的羊肉在清水裏仔細焯去了血沫，隨着“咕咚”一聲倒進大鐵鍋，再添上滿滿一鍋山泉水，扔進幾片去腥的薑片和一把野蔥。柴火在竈膛裏燒得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苗歡快地舔着鍋底，不過片刻，鍋裏就冒出了滾滾的熱氣。

肉香先是淡淡的，絲絲縷縷地飄在風裏，隨着火候越來越足，那股子醇厚濃郁的肉香愈發勾人，混着野蔥的清冽香氣，在整片荒地上飄來蕩去，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直打轉，咕咕聲此起彼伏。

孩子們早就饞得坐不住了，圍在鍋邊轉了一圈又一圈，時不時伸長脖子往鍋裏瞅，被蒸騰的熱氣燙得直縮脖子，惹得圍觀的大人們一陣鬨笑。

“急啥！等燉得酥爛脫骨，管夠你們喫！”王嫂子笑着拍了拍一個小男孩的後腦勺，手裏的鍋鏟卻不停地攪動着剛擇好的野菜，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謝渺站在一旁，看着眼前這熱熱鬧鬧的光景，看着一張張被日頭曬得、被煙火氣燻得紅撲撲的笑臉，心裏頭暖洋洋的，比竈膛裏的火苗還要燙。風裏的泥土腥氣早被濃郁的肉香蓋了過去，遠處的天際，漸漸泛起淡淡的橘紅，和竈膛裏跳躍的火光交相輝映，竟把這片曾經荒蕪的土地，映照得盛滿了滾燙的希望。

謝渺沒有上前打擾，只默默轉身，一步步走向那片大家夥兒揮灑過汗水的荒地。

腳下的土地，是大家夥兒兩天來一鋤頭一鋤頭翻出來的。往日裏硬得像石頭疙瘩的土塊，如今都被翻了個底朝天，表層那層泛着白霜的鹽鹼殼，早就不見蹤影。土裏原本藏着的大大小小的石子，也被一顆顆撿了出來，在田埂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謝渺低頭看着這片被翻整得平平整整的土地，心裏頭的信心，就跟田埂邊的野草似的，噌噌往上漲。

“嬸嬸……”

謝渺正低頭琢磨着往後的規劃，一聲軟糯卻帶着點氣鼓鼓的呼喚，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她轉過身，就看見小滿攥着小拳頭，小臉漲得通紅，身後跟着一羣半大的孩子，幾個男孩的臉上還帶着不服氣的神色。

原來方纔孩子們湊在一塊兒，就着肉香聊起了開荒的事。小滿拍着胸脯說，謝嬸嬸肯定有法子讓這片荒地長出蔬菜，這話卻惹來幾個男孩反駁，說這地鹼氣重得很，往年種啥死啥，憑啥謝嬸嬸就能種出來。小滿急得小臉通紅，跟他們據理力爭，說謝嬸嬸本事大，還帶着大家夥兒撿石子、翻土地，肯定能行。可不管小滿怎麼說，那幾個孩子都不信，吵來吵去也沒個結果，小滿索性領着小夥伴，尋到了謝渺這裏求證。

謝渺看着小滿氣呼呼的模樣，眼底漾起笑意，她笑着蹲下身，目光溫柔地落在小滿臉上：“怎麼了？是不是有甚麼話要跟我說呀？”

小滿看了看身邊的小夥伴，又抬眼望向謝渺，小臉上滿是篤定的神色，語氣裏還帶着一股子維護的勁兒：“嬸嬸，這裏真的能長出新鮮的蔬菜，對不對？嬸嬸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謝渺伸手，輕輕揉了揉小滿柔軟的頭髮，又掃過面前一羣孩子期盼的臉龐，聲音溫和卻帶着力量：“對，這裏一定能長出蔬菜。但嬸嬸的辦法，不是憑空來的。”

她抬手，指向田埂邊那堆得整整齊齊的石子，又摸了摸腳下疏鬆的泥土：“你們看，咱們先把土裏的石子撿乾淨，把硬土塊敲碎，這是解決種菜的第一步難題。可要是想讓菜長得好，長得多，光靠力氣還不夠。”

謝渺看着孩子們懵懂的眼神，繼續說道：“土地也會生病，就像咱們小朋友會感冒一樣。這片地以前長不出東西，就是因爲它‘病’了，土裏的養分不夠，還有鹼氣。要治好它的病，就得懂它的脾氣——這就需要讀書。”

“讀書能讓我們知道，甚麼樣的土適合種甚麼樣的菜，知道怎麼給土地補充養分，知道甚麼時候澆水、甚麼時候施肥才最合適。”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眼下咱們能開荒撿石，靠的是力氣；可往後要讓這片荒地變成良田，要讓咱們年年都有喫不完的蔬菜糧食，靠的，是讀書學來的本事。”

“等咱們有了本事，不光能種好這片地，還能讓西北更多的荒地變成良田，讓大家夥兒都能喫飽飯、喫好飯。”

謝渺的話音落下，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着頭，小臉上卻多了幾分堅定。小滿攥緊了小拳頭，脆生生地說：“嬸嬸，我以後要好好讀書！我要學本事，幫着嬸嬸一起種地！”

其他孩子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我也要讀書！”“我要讓荒地長出好多好多菜！”

這一幕，恰好被不遠處的戰士和老百姓、軍屬們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有人低聲感慨：“謝同志不光帶着咱們開荒，還想着教孩子們道理呢。”

有人跟着點頭，眼裏滿是讚許：“瞧瞧這話說的，句句在理。讀書的用處，今兒個算是聽明白了。”

戰士們望着那抹蹲在孩子中間的身影，心裏頭的敬佩又多了幾分——這位謝同志，帶來的不光是兩隻羊的加餐，更是這片荒地，乃至這羣孩子的未來。

天邊的橘紅愈發濃烈，將荒地上的人影拉得長長的，也將這份帶着希望的暖意，悄悄刻進了每個人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