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好日子來的徵兆
晚風輕在土路上,吹散了白日裏曬在身上的燥熱。謝渺牽着小滿小小的手走在隊伍最前頭,白日裏在鹽鹼地裏翻土整地、忙活開荒的一身疲累,在觸到孩童軟乎乎掌心的那一刻,盡數煙消雲散。她腳步放得緩慢柔和,垂眸望着身側的小傢伙,語氣溫柔得像傍晚拂過荒原的微風:“小滿今天跟着嬸孃們忙活一天,都做了些甚麼?身子累不累?”
身後,徐逸晨與林奕君並肩緩步跟着,兩人一前一後推着謝渺的自行車,車輪碾過土路發出輕輕的軲轆聲響。二人低聲聊着日間連隊開荒整地的進度,目光卻都不自覺落在前頭一大一小相依相伴的身影上,神色柔和又安穩。
誰也未曾知道,大院暗處的角落裏,正有一道隱晦的目光,牢牢盯着他們這一行人,藏着不爲人知的心思。
連日在戶外忙活,謝渺時時刻刻都記着給小滿遮着烈日、擋着暴曬,可高原毒辣的紫外線依舊不留情面,把小傢伙稚嫩的雙頰曬得紅彤彤的,像沾了兩團暖融融的胭脂。但半點沒折損小滿眼底的光亮,一雙黑溜溜的眸子澄澈又靈動,小臉揚着燦爛純粹的笑意,仰着頭認認真真回謝渺的話:“嬸孃,我今天可乖了!我跟着其他嬸子一起撿地裏的碎石頭,還幫着照看更小的娃娃,我一點都不累,渾身都有勁兒呢!對了嬸孃……我還看到了別的東西。”
話說到一半,小滿忽然抿緊了小嘴,圓圓的臉蛋微微蹙起,話說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小小的眉頭擰出幾分猶豫。
謝渺一眼就瞧出了小傢伙心裏的糾結,心底頓時生出幾分好奇,索性停下腳步,溫柔地看着他,輕聲鼓勵道:“小滿乖,不管看到甚麼、想到甚麼,都儘管跟嬸孃說,不用藏着掖着,嬸孃都聽着呢。”
小滿緩緩抬起小腦袋,撞進謝渺溫柔又篤定的眼眸裏。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苛責,只有滿滿的信任與耐心,像暖陽裹住了他小小的心事。有了這份底氣,小滿再沒有半點遲疑,小聲把心裏的話盡數說了出來:“嬸孃,我今天在咱們幹活的那塊地裏,聞到一股酸酸的味道,那些叔叔們埋進土裏的乾草,溼乎乎的,摸着黏黏的、潮潮的。”
說這話時,小滿一雙小手緊緊攥着衣角,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謝渺,眼底盛滿了濃濃的擔憂。
他年紀雖小,卻格外懂事。住在謝渺家裏的這些日子,他常常悄悄聽着謝渺和徐逸晨夜裏低聲交談,知道嬸孃爲了讓這片地種出蔬菜,已經熬了無數個日夜。他看不懂地裏的門道,辨不出事情好壞,只心裏默默想着,千萬不能讓嬸孃受委屈、添煩惱,更不敢隨便亂說話惹嬸孃傷心。
謝渺望着小傢伙小小年紀就懂得爲自己憂心、小心翼翼藏心事的模樣,心底又暖又軟,更是心疼得厲害。她當即半蹲下身,輕輕將小滿抱進懷裏,穩穩托住他的小身子,語氣耐心又溫和,細細安撫着:“小滿真是個細心又貼心的好孩子,觀察得可真仔細。你看到的、聞到的這些,一點都不可怕,這叫土地發酵,是咱們改良鹽鹼地最關鍵的一步。你瞧見的這些樣子,都說明嬸孃和大家夥兒忙活的事做對了,咱們已經成功一大半了,這是天大的好消息。”
見小滿依偎在自己懷裏,小臉上依舊滿是茫然懵懂,壓根聽不懂“土地發酵”是甚麼意思,謝渺便揉了揉他的後腦勺,放緩語速,打算慢慢跟小傢伙講明白其中的道理:“小滿,你還記得嬸孃一直以來要做的大事是甚麼嗎?”
小滿立刻用力點點頭,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眼神裏滿是驕傲自豪,脆生生答道:“我記得!嬸孃要建大大的溫室大棚,在棚子裏給解放軍叔叔們種好多好多新鮮蔬菜,以後大家再也不用天天喫乾菜、醃菜啦!”
這事這些日子在軍區大院早已傳開,家家戶戶都知曉,小滿耳濡目染,自然記得清清楚楚。
謝渺被小傢伙一臉認真自豪的模樣逗得輕聲笑了出來,輕輕調整了一下抱他的姿勢,讓他坐得更安穩些,一邊慢悠悠往前走,一邊藉着眼前的景象,細細給他講解種地和土壤的關鍵門道。
“小滿你仔細看看,咱們現在腳下踩的這片地,是不是白白的一層鹽鹼殼子,摸起來又硬又板實,踩上去都硌腳?這種土就是壞土,地裏鹽分太重、養分太少,根子扎不下去,就算把菜種子撒進去,也長不出莊稼,種甚麼都活不了。”
謝渺抬手指了指不遠處大傢伙連日勞作整改過的地塊,繼續柔聲說道:“你再轉頭看看咱們辛苦翻整、埋了乾草、澆了水發酵過的地,是不是顏色變深了,土也鬆鬆軟軟的,不再發白髮硬了?咱們種地啊,最關鍵的根本從來不是種子多好、澆水多勤,而是土壤要好。好土要鬆軟透氣,能存得住水分,還要有足夠的養分,把土裏的鹽鹼壞氣都排出去,地養肥了,莊稼才能紮根、發芽、好好長大。”
“咱們現在做的乾草和藥物發酵就是給這塊壞透了的鹽鹼地‘治病補身子’呢。乾草埋在土裏慢慢發酵腐熟,既能把土裏的酸味、鹼味都中和掉,把硬邦邦的板結土泡軟和,還能給土地添足養分。等土養得肥沃鬆軟、鹽鹼散盡,變得溫潤有勁兒了,後面咱們撒上菜種、栽上菜苗,溫室大棚裏溫度適宜、水土合適,蔬菜才能長得綠油油、結得沉甸甸,到時候解放軍叔叔和大院裏的家家戶戶,冬天也能喫上新鮮脆嫩的青菜啦。”
謝渺說得淺顯易懂,沒有半句複雜術語,句句都是小傢伙能聽懂的大白話。
小滿趴在謝渺懷裏,聽得認認真真,小腦袋一下下點着,之前眼底的擔憂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歡喜與期待。他似懂非懂卻格外篤定,終於明白嬸孃每天起早貪黑忙活的意義,也知道那股酸酸的味道不是壞事,是好日子要來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