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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修復心痕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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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心痕

修復室的鐘,指針指向凌晨一點。

玻璃牆外,整個博物館早已沉入深眠般的寂靜,只有走廊盡頭安全出口的綠色熒光牌,在黑暗裏幽幽亮着,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

玻璃牆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工作臺上攤開的,不是一張唱片,而是一整套——七張78轉黑膠,裝在同一個深褐色樟木匣中。

匣蓋內側貼着一張泛黃的標籤,毛筆字跡已有些暈染:

“梅蘭芳《貴妃醉酒》全本錄音母帶,民國二十五年,百代公司特製,編號A-007。此係孤本,慎存。”

“孤本”二字,被當年的保管者用硃砂輕輕圈了一圈,像一道陳舊的血痕。

裴聿珩已經在這套唱片前坐了超過十四個小時。

他的背脊依舊挺直——那是常年修復工作訓練出的體態,彷彿稍一鬆懈,手中脆弱的舊物就會碎裂。

但眼下的陰影卻濃得化不開,像被人用最深的墨重重抹了兩筆。

放大鏡下的紋路,比預想中複雜十倍。

這不是普通的商業發行唱片,而是錄音母帶直接刻錄的試聽樣片,用於當年內部審聽和存盤。

錄音工程師在母盤上留下的調整標記、臨時註釋甚至細微的劃痕,都被一併刻錄了下來。

而近九十年的歲月,又給這層“底稿”覆上了更深的傷痕:

黴斑侵蝕了部分音槽,溼氣導致唱片微微翹曲,還有幾處明顯的物理裂縫,橫亙在最關鍵的唱段之間。

他試過三種不同的唱針,調整過十七次針壓和抗滑。

每一次,當唱針滑到《貴妃醉酒》最華彩的那段【四平調】——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又早東昇”時,雜音便會如幽靈般準時出現:

一陣尖銳的、類似金屬刮擦的爆響,緊隨一段被拖長的、如同嗚咽般的失真。

梅先生那本該清越婉轉的“冰輪”二字,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這雜音頑固地盤踞在同一個位置,彷彿在嘲笑他所有精密的計算和專業的工具。

裴聿珩閉上眼,摘下半月形的放大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指腹下的皮膚冰涼,太陽xue卻在突突地跳,像有根細針在裏面不斷穿刺。

連續三天的高強度工作,睡眠被壓縮到每天不足四小時,胃部早已發出空洞的抗議,但他感覺不到餓,只覺得一種深沉的、黏着的疲憊,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又失敗了。

這個念頭像一塊冰,沉沉壓下來。

他不是沒遇到過難題。

修復《夜來香》時標籤缺損,修復《天涯歌女》時母帶老化,他都一一攻克。

但這次不同。

這套《貴妃醉酒》是博物館今年五月剛接收的頂級文物,來自一位匿名的收藏家遺贈,季館長在交接時罕見地親自到場,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聿珩,這套東西,不僅關乎聲音,更關乎一段不能再生的歷史。”

“拜託了。”

正因爲這鄭重的託付,這套《貴妃醉酒》的修復才一直拖到了現在。

他向來不擅長應對這種沉重的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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