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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半秒的恍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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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秒的恍惚

全國中學生生物學競賽的第二場——實驗操作與合作,在筆試結束後的下午準時開始。賽場移步至承辦大學現代化的一流生物實驗中心。寬敞明亮的實驗室內,實驗臺整齊排列,儀器鋥亮,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消毒水與特殊試劑的氣味。選手們身着白大褂,佩戴口罩和護目鏡,按照抽籤決定的搭檔分組,在指定實驗臺前就位。

顧言之和瑜玥運氣不錯,抽到了同一組。這對他們而言是極大的優勢。長期的默契讓他們無需過多言語,一個眼神,一個手勢,甚至呼吸的節奏,都能成爲協調步驟的信號。實驗課題是“環境因子對某模式生物神經元興奮性的影響及其分子機制探究”,綜合性極強,涉及溶液配製、顯微操作、電生理記錄、數據實時分析及初步結論推導,需要在三小時內完成。

裁判宣佈開始,實驗室裏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儀器啓動聲、移液器輕響、以及低而快速的交流聲。氣氛比筆試時更加緊繃,空氣裏充滿了爭分奪秒的硝煙味。

顧言之和瑜玥迅速進入狀態。瑜玥負責精密溶液的配製和初始樣本處理,動作穩而準,每一個刻度都確認無誤。顧言之則調試着複雜的電生理記錄系統,連接線路,校準參數,屏幕上的波形隨着他的調整逐漸清晰穩定。兩人偶爾低聲交換一兩句,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彼此能聽清。

“NaCl濃度確認。”

“記錄電極阻抗正常。”

“刺激參數按預案B設置。”

初始階段順利得令人心定。他們就像一臺精密儀器上兩個最契合的齒輪,高速、無聲、精準地齧合運轉。周圍的嘈雜彷彿被隔絕在外,他們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的樣本、數據和彼此節奏同步的呼吸。

然而,隨着實驗推進到關鍵的數據記錄與初步分析階段,一直保持絕對專注的顧言之,握着記錄筆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顯微鏡顯示屏上,那些隨着電刺激而規律變化的神經元電位波形,本該是他此刻全部心神的焦點。可不知怎的,那些跳動的曲線,實驗室慘白的燈光,空氣裏揮之不去的特殊氣味……某種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聯想,如同水底幽暗的水草,悄然纏上了他的思緒。

他想起了那些深夜裏獨自翻閱的、關於瑜玥父母案件的零碎數據。模糊的現場描述,冰冷的法醫術語,指向不明的嫌疑人側寫……還有蔣珊那張看似溫和、眼底卻深不見底的臉。那些碎片在他腦中盤旋,拼接,又碎裂。他記得數據裏提到,瑜玥父母是研究生物化學領域,並且開了一家公司。

這個聯想來得毫無道理,卻異常頑固。他試圖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波形,分析其幅值和頻率變化,可那些關於過去的、黑暗的猜想,如同背景噪音,持續干擾着他的判斷。他盯着屏幕上一條略顯異常的電位波動,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實驗中的正常變異或輕微干擾,但某種莫名的、源於連日調查和心理壓力的焦躁,讓他不由自主地往更復雜的、甚至帶有陰謀論色彩的可能性想去——會不會是樣本本身的問題?還是他們前期處理有未被察覺的疏漏?甚至……這個實驗本身,會不會有甚麼隱喻或暗示?

他走神了。儘管只有短短十幾秒,但在分秒必爭、容錯率極低的決賽實驗賽場,這十幾秒的恍惚,足以讓最精細的操作出現偏差。

就在顧言之盯着那條波形,眉頭微蹙,手指懸在記錄按鈕上遲疑的剎那,瑜玥清冷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迷霧,在他耳邊極近地響起,帶着不容錯辨的急促:

“顧言之!記錄!”

她的聲音不高,卻極其清晰銳利,瞬間穿透了他腦中的雜亂思緒。

顧言之一凜,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手指按下。數據被記錄,但時機似乎比最佳點晚了半秒。屏幕上,那條異常的波動已經被後續正常的信號覆蓋。

“下一個刺激串行,強度增加,延時50ms。” 瑜玥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彷彿剛纔那聲帶着急切的低喚只是錯覺。她一邊說着,一邊極其自然地側過身,手臂越過他,快速在旁邊的控制皮膚上調整了兩個參數,動作流暢,彌補了他那半秒遲疑可能帶來的節奏脫節。她的肩膀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撞”回現實。

顧言之瞬間回神。額角滲出一點細密的冷汗,被護目鏡的邊緣吸收。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恍惚和焦躁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一絲後怕。他居然在比賽最關鍵的時候,被那些該死的、無謂的聯想幹擾了!

“明白。” 他啞聲應道,聲音通過口罩有些悶。他不再看那條已經過去的波形,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接下來的刺激和記錄上。手指重新變得穩定,操作精準而迅速。

然而,那個微小的失誤,如同精緻瓷器上的一道裂痕,雖然暫時被巧妙地掩蓋過去,但已經存在。它消耗了額外的時間,也打亂了一點他們原本行雲流水的節奏。更重要的是,它暴露了顧言之狀態中一絲不穩定的裂隙。

接下來的實驗,兩人依舊配合默契,高效地完成了所有既定步驟和數據採集。但那種完美無瑕、心無旁騖的巔峯狀態,終究是有了些許折損。顧言之的每一個操作都更加刻意地追求準確,彷彿在彌補之前的錯誤,反而少了一點平時的舉重若輕。瑜玥則分擔了更多的實時監控和應急調整任務,眼神比之前更加銳利,像警惕的哨兵,不放過任何可能再次出現的細微偏差。

三小時實驗時間到,裁判吹哨。兩人幾乎同時停下手裏的動作,緩緩直起身。護目鏡後的眼睛,都有些疲憊的血絲。

離開實驗室,走向休息區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在中間蔓延,帶着實驗後的疲憊和一絲未散的緊繃。顧言之能感覺到旁邊人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那是一種壓抑着的、冷靜的怒意,不同於平時偶爾的羞惱或賭氣,更像是一種深沉的失望和擔憂。

他知道爲甚麼。

走到休息區一個相對無人的角落,瑜玥停下了腳步。顧言之也跟着停下,轉身面對她。

她擡手,摘下了護目鏡和口罩,露出一張因爲長時間集中精神而略顯蒼白,但眼神亮得驚人的臉。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顧言之,目光在他臉上仔細掃過,彷彿在評估他是否真的完全“回來”了。

然後,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溫柔的觸碰,而是用指尖,帶着不算輕的力道,在他戴着無菌手套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拍打了一下。

“啪。” 一聲輕響,在略顯嘈雜的休息區背景音裏幾乎聽不見,但落在顧言之耳中,卻清晰得像一記警鐘。

“顧言之。” 瑜玥開口,連名帶姓,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着實驗室裏那種不容置疑的鋒利,“你剛剛在想甚麼?”

她的目光緊緊鎖着他,不允許他有任何閃躲:“你剛纔呼吸亂了好幾次,記錄慢了半拍,分析第三組數據時更是對着同一張圖表發了兩次呆。” 她精準地報出他走神的“罪證”,語氣平淡,卻像手術刀一樣剖開他剛纔的失誤,“如果不是我發現得快,調整了參數,那個串行的數據就廢了。你在想甚麼?是家裏的事,還是……”

她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個他們心照不宣的、更沉重的可能,但眼神裏的質詢已經說明一切。是又在想她父母的事嗎?在這麼關鍵的時候,被那些黑暗的、未解的謎團拖走了心神?

顧言之被她如此直接、精準地指出失誤,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他無法反駁。她說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事實。他摘下自己的護目鏡和口罩,對上她清亮逼人的目光,那裏面有關切,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不容妥協的嚴厲。

“我……”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說“我走神了”?說“我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在剛剛結束的、關乎榮譽和未來的決賽實驗後,在因爲她及時補救纔沒有釀成大錯之後,這些解釋都像是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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