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妥協 (1/2)
妥協
風捲着院外銀杏的碎金,簌簌落在韓家劇團斑駁的硃紅大門上,風過戲臺樑柱,帶起戲臺頂上塵封多年的雕花銅鈴,幾聲輕響,寂寥又蒼涼。
偌大的梨園戲臺靜靜佇立在老街深處,雕樑畫棟依舊精緻,彩繪臉譜歷經歲月打磨依舊鮮活。
臺柱子上刻着的百年戲詞遒勁如初,可戲臺之下,卻常年空蕩蕩一片。
往日裏逢年過節才能湊起半堂觀衆,如今就連週末的常規演出,臺下也不過稀稀拉拉坐着幾位白髮蒼蒼的老戲迷,寥寥數人,襯得偌大戲臺愈發空曠冷清。
後臺的賬房桌上,攤着厚厚一疊泛黃的收支賬本,邊角磨得發毛,紙頁上密密麻麻記着劇團近半年的營收開銷。
墨色字跡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卻字字戳心,每一筆進賬寥寥無幾,每一筆支出分毫不少,赤字的紅圈畫了一頁又一頁,觸目驚心。
孫振邦蹲在後臺門檻上,指尖夾着一支沒點燃的煙,眉頭擰成一團疙瘩,滿臉愁容。
他這輩子不善唱戲,一輩子守在劇團打理後勤雜務,管着柴米油鹽、薪資開銷,最清楚劇團如今的窘迫境地。
戲服要翻新,行頭要修補,樂師和演員的薪資要按時結算,戲臺修繕年年要花錢,可唱戲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靠着老戲迷的微薄票錢和偶爾的公益演出補貼,早已入不敷出,勉強撐着門面度日。
再這麼耗下去,別說培養後輩學戲、延續韓家梨園香火,就連劇團日常運轉都難以爲繼,遲早落得個拆臺散夥的下場。
堂屋裏,沒有了往日祖孫對峙的緊繃,卻瀰漫着一股無聲的凝重。
韓文學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一身素色布衣,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藏着化不開的憂慮。
她手裏依舊撚着那串盤了一輩子的菩提佛珠,指尖動作緩慢沉穩,心裏比誰都清楚,梨園規矩再大,底蘊再深,沒錢養戲班,沒人看老戲,再好的傳承也只是空中樓閣。
一側的陳惑山坐在客座木椅上,手裏捧着粗陶熱茶,嘬了一口,暖了暖手心,臉上帶着常年看透世事的通透,也藏着幾分迫在眉睫的焦急。
他跟韓文學搭檔一輩子,從青絲到白髮,見證過韓家梨園最鼎盛的歲月,戲臺前車水馬龍、座無虛席,一票難求,也陪着熬過這些年戲曲沒落的寒冬,門庭冷落、無人問津。
他比誰都懂韓文學一輩子守戲的執念,也比誰都明白,如今死守老路,已是死路一條。
沈墨燁靜靜立在一旁,身姿挺拔溫潤,眉眼謙和有禮。
作爲梨園新生代老生翹楚,他既懂傳統戲的板眼規矩、唱腔底蘊,常年浸習古法,恪守梨園本心,也常年遊走各大戲曲院校、新式戲曲展演,見過新時代戲曲的發展趨勢,深知固步自封只會坐以待斃。
他看着恩師死守傳統的固執,看着昭璘心懷熱血卻屢屢碰壁的無奈,心裏早已盤算好了兩全之策,只待合適時機,化解僵局,給梨園謀一條生路。
“老姐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陳惑山率先開口,打破堂屋的沉寂,語氣誠懇又直白,沒有半分拐彎抹角,“咱們韓家劇團如今的光景,你我心裏都明鏡似的。再照着老路子一成不變唱下去,不出半年,不用旁人拆分,咱們自己就得撐不下去,自動散夥。戲臺沒人守,戲服沒人穿,老戲沒人學,咱們一輩子守的這點梨園基業,就真徹底斷了。”
這話刺耳,卻句句屬實,沒有半分虛言。
韓文學撚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頓,眼皮未擡,聲音沉穩卻帶着一絲沙啞:“我知道劇團難,日子不好過。可難,就能把老祖宗的戲改得面目全非?就能丟了板眼,亂了唱腔,把京劇做成迎合外人的花架子?我韓文學守了一輩子,寧肯劇團清貧度日,也絕不糟蹋祖師爺傳下來的根本。”
她一輩子的底線,從來不是賺錢謀生,而是戲之本心。
戲可以不火,劇團可以清貧,但京劇的魂、梨園的根,絕不能丟。
“我不是讓你糟蹋老戲,更不是讓昭璘胡改亂改。”陳惑山連忙擺手,放下手裏的茶碗,往前坐了半步,語氣愈發懇切,“老姐姐,咱們變通,不是變質。革新,不是亂造。昭璘那孩子心善,初心是好的,改編唱段也沒丟了老旦唱腔的底子,只是加了些新式編曲、簡約配樂,貼合年輕人的聽覺習慣,沒改板眼,沒動戲核,沒換詞本,更沒糟蹋咱們韓家的看家本事。”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沈墨燁,示意年輕人說話:“墨燁這孩子穩重靠譜,又是你親手教出來的,懂戲懂規矩,心思縝密。我們倆這些天合計了許久,想出一個折中法子,既能依着你的規矩守住傳統根本,又能順着時代變化吸引新觀衆,兩全其美,互不耽誤。”
沈墨燁聞言,上前半步,對着韓文學微微躬身行禮,禮數週全,隨後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卻條理清晰:“師父,弟子思慮許久,深知您一生護戲,最怕革新失了本心,亂了傳承章法。昭璘師妹年少熱血,急於求成,此前私自改編貿然發佈,確實行事莽撞,失了規矩,該罰該訓,理所應當。但師妹初心只爲梨園存續,絕非譁衆取寵,更不是糟蹋國粹。”
他先順着韓文學的心意說起,不偏不倚,既認可祖母的堅守,也體諒昭璘的心意,不偏袒任何一方,瞬間緩和了韓文學心底的牴觸。
“如今我們商議的法子,絕不觸碰老戲根基。”沈墨燁繼續娓娓道來,細說細則,“我們不改動經典大戲的正本唱腔、身段做派、詞本章法,《釣金龜》《四郎探母》這些看家老戲,依舊按照百年古法原汁原味排練登臺,一絲一毫絕不更改,保傳統戲迷的念想,守梨園正統的根基。”
韓文學聽到這裏,眼底神色微動,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指尖撚佛珠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她最怕的就是經典老戲被改得面目全非,只要正本不改,根基還在,一切都有商量的餘地。
“與此同時,我們另闢新路,推出一套小型創新京劇摺子戲專場。”沈墨燁緊接着說出內核規劃,條理分明,“不做大改,不碰戲魂,只選幾段短而精、傳唱度高的經典老戲選段,只在配樂、舞臺佈景、燈光調度上做輕量化調整。去掉老舊沉悶的老式大配樂,添一些輕柔國風民樂伴奏,舞臺佈景簡約雅緻,貼合現代審美,不花哨、不浮誇,燈光冷暖搭配,烘托戲情戲韻即可。唱腔、板眼、身段、詞本,一律謹遵古法,分毫不動。”
簡單幾句話,把守正與創新分得清清楚楚,涇渭分明。
守,守的是唱腔戲核、梨園規矩、百年底蘊。新,新的是外在形式、舞臺觀感、傳播方式。內核紋絲不動,外在適度微調,既不違逆韓文學一輩子的堅守,也能迎合當下年輕人的審美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