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傳承 (1/2)
傳承
壽辰堂會的喝彩聲,久久縈繞在韓家老宅的上空,遲遲不曾散去。
戲臺上的紅綢還在隨風輕擺,臺下的賓客漸漸散去,可戲園裏依舊瀰漫着鑼鼓與唱腔的餘韻,還有那股濃濃的、屬於梨園世家的溫情。
傭人們開始收拾場地,戲班的弟子們臉上都帶着笑意,三三兩兩地議論着方纔的演出,言語間滿是對孫昭璘的敬佩,對這場創新京劇的讚歎。
孫昭璘卸完妝,換下戲服,穿着一身素淨的布衣,站在戲臺邊,看着漸漸空下來的戲園,心裏依舊澎湃不已。
方纔演出時的緊張與專注褪去,此刻只剩下滿心的忐忑,她知道,堂會的熱鬧終會過去,而祖母韓文學的態度,纔是她最在意的,也是這場演出最終的答案。
沈墨燁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溫潤:“別擔心,祖母看得懂,也能明白你的心意,這場戲,你唱得很好,守住了魂,也走出了路。”
孫昭璘轉頭看向他,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還是怕,祖母守了一輩子傳統,她真的能接受我的改動嗎?方纔她只是鼓掌,可我還是不知道,她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
“會的。”沈墨燁眼神堅定,“祖母愛京劇,更愛你,她只是一輩子被規矩困住,被傳承的重擔壓着,不敢輕易鬆口。可她方纔看你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她看到了你的用心,看到了京劇的未來。”
兩人正說着,陳惑山班主走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容,對着孫昭璘連連拱手:“昭璘,好樣的!真不愧是韓老的親孫女,這場戲,唱得太精彩了,不光老戲迷買賬,年輕人也喜歡,咱們京劇,有希望了!韓老此刻在壽堂裏,等着你過去呢,看樣子,是有話要跟你說。”
孫昭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忐忑,點了點頭:“多謝陳爺爺,我這就過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一步步朝着壽堂走去,腳步沉穩,心裏卻像揣了一隻亂撞的兔子。
壽堂裏,賓客已經散盡,只剩下韓家自家人,大姐孫素珊、二姐孫祈玥、三姐孫沐璇都在,還有父親孫振邦,衆人都坐在一旁,看着端坐於主位的韓文學,氣氛安靜而莊重。
看到孫昭璘走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孫素珊對着她輕輕點頭,眼神裏滿是鼓勵。孫祈玥和孫沐璇也對着她露出溫和的笑容,示意她放寬心。
孫昭璘走到韓文學面前,規規矩矩地跪下,給祖母磕了一個頭,聲音恭敬而輕柔:“祖母,孫兒給您賀壽,願您福壽安康,松鶴延年。方纔的戲,若有不周之處,還請祖母責罰。”
她低着頭,不敢看韓文學的眼睛,等待着祖母的評判,是嚴厲的斥責,是淡淡的認可,還是依舊執拗的反對,她心裏沒有底。
壽堂裏一片安靜,只有窗外的秋風,輕輕吹過,帶來幾片落葉的聲響。
過了許久,韓文學才緩緩開口,聲音沒有了平日裏的嚴厲,帶着幾分蒼老,卻又無比溫和:“起來吧,地上涼。”
孫昭璘依言起身,依舊低着頭,站在一旁,雙手緊緊攥着衣角。
韓文學擡眼,目光落在孫女身上,細細打量着她,從她的眉眼,到她的身形,看着這個從十二歲在壽辰堂會上一曲《釣金龜》驚豔四座的小丫頭,長成如今能獨當一面、扛起創新大旗的青年演員,十年光陰,彈指一揮間,她看着孫女長大,看着孫女展露天賦,也看着孫女與自己爭執、叛逆、堅持,心裏的情緒,複雜難言。
她這一生,在梨園裏摸爬滾打,見慣了京劇的輝煌,也見慣了戲曲市場的沒落,看着老一輩戲骨漸漸離去,年輕後輩青黃不接,看着曾經座無虛席的戲臺,漸漸變得冷清,心裏的擔憂與焦慮,從未停止過。她守着傳統,守着規矩,不是固執古板,而是怕一鬆手,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就丟了,怕京劇的魂,就散了。
所以當孫昭璘年少時提出要改動唱腔、融入現代元素時,她勃然大怒,堅決反對,在她眼裏,傳統京劇是根,是本,容不得半分改動,一旦改了,就不是原汁原味的京劇了,就違背了祖宗的規矩。
她對孫昭璘嚴加管教,逼着她苦練傳統功底,不許她有半分異想天開,既是希望她能繼承自己的衣鉢,成爲真正的老旦名家,也是怕她走上彎路,丟了韓家的臉面,丟了京劇的根本。
可方纔那場《新楊門女將》,她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
孫昭璘沒有丟傳統,沒有丟老旦的魂,唱腔裏,依舊是她親傳的韻味,身段裏,依舊是韓家的功底,佘太君的忠勇、慈愛、家國大義,一分不少,京劇的唱唸做打,一招一式,規規矩矩。
所謂的創新,只是在形式上做了優化,讓舞臺更好看,讓唱腔更好聽,讓劇情更易懂,讓那些不懂京劇的年輕人,願意坐下來聽,願意靜下心來感受。
她活了八十五年,唱了七十年戲,見過太多所謂的“戲曲創新”,要麼丟了根本,譁衆取寵,要麼不倫不類,糟蹋藝術,可孫昭璘的創新,不一樣,那是紮根於傳統之上的新生,是帶着敬畏之心的改變,是爲了讓京劇活下去,讓京劇走得更遠的用心。
臺下那些年輕觀衆眼裏的光芒,老戲迷們臉上的欣慰,那經久不息的掌聲,都在告訴她,她錯了,錯在了固守成規,錯在了以爲守着舊規矩,就是守住了京劇,卻忘了,時代變了,京劇也要跟着變,只要魂還在,根還在,不管形式怎麼變,都是京劇。
韓文學輕輕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裏,沒有無奈,沒有不滿,只有釋然,只有放下重擔的輕鬆。她看着孫昭璘,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鄭重,傳遍整個壽堂:“昭璘,方纔的戲,祖母看完了。”
孫昭璘猛地擡起頭,看向祖母,眼裏滿是緊張與期待。
韓文學的目光,溫和而慈愛,沒有了往日的銳利與嚴厲,她輕輕點了點頭,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唱得很好,比祖母年輕的時候,唱得還要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孫昭璘瞬間紅了眼眶,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險些落下來。這是祖母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誇讚她,如此認可她的演出,這麼多年的努力,這麼多年的堅持,這麼多年的爭執與隔閡,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韓文學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心裏也泛起一陣酸澀,她這一生,對孫女嚴厲了一輩子,管教了一輩子,卻很少這樣溫柔地跟她說話,很少認可她的想法。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以前,祖母反對你改戲,反對你搞這些新花樣,是祖母固執,是祖母守着老規矩,不肯放手,總覺得,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能改,一改,就變味了。”
“我怕你年紀小,心浮氣躁,改丟了京劇的魂,怕你爲了迎合別人,忘了自己的本分,怕韓家幾代人守着的梨園基業,毀在我手裏,怕我死後,沒臉去見韓家的列祖列宗。所以我對你嚴苛,對你發脾氣,跟你冷戰,不是不愛你,是太怕了,怕這門手藝,斷了傳承。”
說到這裏,韓文學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這位一輩子要強、一輩子硬朗的老旦泰斗,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僞裝與執拗,露出了心底最柔軟的擔憂,那是一個老人,對畢生熱愛的藝術的不捨,對傳承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