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對岸的故人 (1/2)
第1章 對岸的故人
二零零九年十月,臺灣桃園機場乘車區。
孔唯坐在出租車駕駛座,上個月剛拿到手的駕駛證被丟在雜物箱,證件上的那張臉如此年輕,現在卻被黑色口罩裹着,生怕被任何人看見他的稚嫩。
三天前陳國倫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小腿骨折,不算嚴重,但醫生說至少一個月沒法開車。車行日租金前段時間又漲價,陳國倫瘸着條腿罵罵咧咧的,看見孔唯經過,就把鑰匙扔了過去,意思是要他接下這活。
孔唯甚麼話都沒說,拿過鑰匙揣進了兜裏。今天是他上路的第一天。
不遠處穿熒光色背心的工作人員動了動指示牌,他啓動車子,停在接客區,沒看到乘客的臉,只看見一件黑色T恤,左上角是一串看不懂的英文本母。
孔唯匆匆下車幫忙去搬行李,不敢跟任何人對視,低頭弓着一點腰,又瞧見一雙淺灰色的球鞋,黑色長褲蓋住了鞋子的半身,這人身上有股冷冽的香味,讓孔唯一下聯想到冬天,那氣味在這種尾氣煙味相互夾雜的地方竟然還如此明顯。
孔唯正準備擡頭看一眼對方的長相,沒想到那人低聲說了句:“不用。”已經擡起箱子往後備箱裏放。
孔唯沒再堅持,也還是沒看清他的臉。
坐進車裏,那股與冬天相關的味道仍在繼續,孔唯有些着迷,只給車窗開了條很小的縫,問道:“去哪裏?”
對方回答:“臺灣藝術大學。”
還是個大學生,孔唯總是對大學生很感興趣。他通過車內後視鏡看了一眼——那人側頭在看窗外,下顎線十足鋒利,跟把刀似的,耳朵上有亮光在閃,但很微弱,被頭髮遮去了大半。
僅僅只是側臉,他也不過是藉助狹窄的一方鏡子,通過一道更微不足道的餘光,卻直覺這人熟悉。在駛出車道後,落在國道二號上的刺眼光線也分給出租車內一部分,那人轉過來了,孔唯好奇地擡頭,正對上一雙墨綠色的瞳孔,並不明顯,但他就是看得一清二楚。
孔唯的心跳在加速,腳下油門卻踩得松,旁邊的車一輛一輛超過,而他不在乎,只是擡眼偷看,又垂眼,來來回回幾次,終於在後視鏡裏將那張臉拼湊完整。
是安德。孔唯幾乎確認了。
這樣好認的一張臉,過去七年他也還是記得,安德的皮膚白得驚人,站在多遠的地方也在發光,這是他身體里歐洲人的基因在作祟。孔唯又看一眼,終於將後座的人和記憶中的安德重疊起來,只是如今他的髮色不像小時候那樣泛着金光,變成了更深的棕色。
孔唯出生的時候母親難產去世,八歲那年他爸喝醉酒掉進河裏淹死,從那之後他被收養,開始管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叫媽,也跟着這個媽去了北京。
他媽在許家做保姆,他就整天陪着許如文和許如稚兄妹倆玩。原先他一直以爲許家只有兩個小孩,直到一個週六,從許鏡竹的車上下來一個白皮膚,棕頭髮的男生,手上綁着石膏,表情懨懨的,眼睛竟然是墨綠色。
許如稚喊他哥,許如文一見到他就扭頭回屋,而孔唯呆呆地站在原地,脖子上還掛着許如文給他系的長繩。那男生經過孔唯面前時,頓了幾秒,面無表情,伸出完好的那隻手把繩子摘了。
當天晚上孔唯從他媽媽口中得知那男生叫安德,也是許鏡竹的小孩,不過是跟第二任太太生的,之前在浙江那邊生活,今年才被接回家住。
車子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孔唯的心情也如同上了高速,竟然就是在這樣毫無預料、稀鬆平常的一天,他又遇見安德。
孔唯看見安德從口袋裏拿出一個ipod,一隻耳機已經戴上。於是他倉皇開口:“你是從大陸過來的嗎?”
安德還是把另一隻耳機也戴上了,沒有看孔唯,回答道:“對。”
接着車裏響起啪嗒啪嗒的按鍵聲,安德在選歌。孔唯比先前更着急,又問他:“大學不是九月就開學了嗎,怎麼現在纔過來啊?”
這一次安德終於看他了,盯着那顆圓咕隆咚、黑得發亮的腦袋,沉默了一陣,最終還是隻給出極其簡潔的回答:“有事。”
怎麼變得那麼不愛說話了?心情很不好似的,比以前還要惜字如金。孔唯想到這裏忽然笑了。再看一眼,安德其實沒變,仍然是一張好看的臉,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還有一身名牌,右手手腕的那塊手錶一看就價值不菲,讓孔唯聯想到之前去微風一樓,陳列在手錶店窗口的那隻,似乎一模一樣,銀色錶帶綠色錶盤,標價是八十五萬臺幣。
按鍵聲消失了,孔唯也沒再講話,他知道安德正在聽歌。
孔唯在行駛過程中默默把口罩摘了,將駕駛證擺到擋風玻璃前,靠着招財貓的擺件,頭頂是一道財運符,身體坐得筆直,總希望後座的人也能通過擡眼的幾秒認出他。
可惜直到車子抵達臺藝大門口,孔唯期待的事情也並沒有發生。
車裏空間太小,現代人又都如此冷漠,安德大概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臉。孔唯抱着一股不甘心,又匆匆忙忙下車,趕在安德之前說:“我來我來。”
他又瘦又比安德矮半個頭,這幾個字聽起來也沒甚麼說服力,可還是在安德說不用的時候堅持要搬,小心翼翼地將黑色行李箱放下,合上後備箱,他們倆算是完完整整地見面了。
孔唯的心裏在敲鼓,咚咚咚,不是一下一下響起的,是接連不斷的緊鑼密鼓,敲得他心臟都疼了,有一刻他真想變成個幽靈鑽進去,讓那些個大師非大師都別敲了!他們把緊張這一主題塑造得太出神入化,他的手心都在冒汗。
安德的眼神怎麼那麼平靜啊,比看一個陌生人時還要沒有波瀾,問道:“多少錢?”
沒認出來他。
孔唯垂下頭,盯着自己那雙快開膠的黑色匡威,悶聲回答:“一千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