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午後白鴿迪斯科 (1/4)
第66章 午後白鴿迪斯科
孔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他合上車門,走在安德身後,隔着一步之遙,兩人最終停在二零六門口。
安德把鑰匙插進鎖孔,淡淡道:“我跟老闆換了間雙牀房。”
“哦。”孔唯也沒波瀾地答。
他站在靠門一側的牀邊,看見安德在解襯衫釦子,混沌的眼神變得警覺起來,惶惶然開口:“你幹甚麼?”
安德若無其事地說:“我不想穿襯衫和西裝褲睡覺,不行?”
孔唯眨巴兩下眼睛,見對面人的扣子已經解到第三顆,背過點身回答:“行。”
他在原地躊躇了一陣,突然整個房間的燈都滅了,安德的聲音幽幽傳來:“短袖倒是沒事,最好還是把褲子脫了吧。”
“啊?”孔唯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睛,彷彿睜得越大,能聽得越清楚似的。
“我說,”安德把褲子扔到一邊,掀開被子,“這麼黑,我甚麼都看不見,所以你放心把褲子脫了睡覺吧,不然睡一晚上難受。”
孔唯回答:“哦,我知道。”
旁邊響起一陣輕笑。
孔唯臉紅着,利索地脫了工裝褲鑽進被子裏。他將被子蓋過頭頂,背對着安德蜷縮,有一下沒一下地吸着鼻子,頭昏腦脹,總感覺要感冒。
“你感冒了?”安德冷不丁地發問。
“沒有。”孔唯下意識就說了不。
他聽見安德嘆了口氣,那種即將指責的前奏語氣呼之欲出,孔唯爲了避免同他在深夜再吵架,率先開口截斷他的話:“你爲甚麼後悔了?”
安德問:“後悔甚麼?”
“讓我上來睡覺。”
安德被氣笑了似的:“我有說讓你走嗎?是你自己要走。”
孔唯昏昏沉沉的腦袋像被擊了一棍,一向痛覺不靈敏的他倒是在這種時候有深刻的痛感,但大部分帶着難以啓齒。他仍然覺得安德可惡,卻不能把這句話講出口。思索再三將所有波動的情緒壓到心底最深處,輕聲說:“我沒想到你會下來。”
按以前安德會反駁他一句“我有你想的那麼壞嗎?”,然後孔唯這次會順其自然地接下去,堅定地說“有”。可是安德背離孔唯的想象,始終一言不發,弄得孔唯心裏沒底,沒忍住問:“你在想甚麼?”
安德盯着天花板,想到不久前他站在窗口看向停在空地上的那輛車。黑夜裏一切都看不清,他卻總能清楚看見車裏的那個人以怎樣的一種姿勢蜷縮在後座,大概率是在哭。
他還想到那人不久前差點丟掉性命,誇張的聯想能力罕見地在他身上發揮作用——有一刻他又想起算命師傅講的“活不過二十七歲”。
安德匆匆下樓的時候大腦也不太清醒,唯一能確定的是絕對不要讓那人死掉,僅此而已。
安德靜了半晌,說:“我在想,死在這裏也不錯。”
孔唯的呼吸停了幾秒鐘,半張臉悶在被子裏,渾身都在發燙,但仍要抽出僅有的理智佯裝平靜地說:“你怎麼還想這種事?我就從來沒想過死。”
安德笑了一下,答非所問:“不過想到你也在這裏,我就覺得還是別死了,麻煩。”
孔唯把頭徹底埋進被子裏,憤憤地講:“我又不是故意給你找麻煩的。”
安德笑聲更加輕盈,轉過身對他說:“睡吧。”
孔唯吸了幾下鼻子,頭暈目眩地睡過去。第二天醒來時果然症狀加劇,眼睛發酸,用力眨了幾下,眼淚就落了下來,他用手背擦掉,才注意到身邊的牀已經空了。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捲土重來,只是上一次的氣溫比現在要高一些——從警察局出來是早上,具體時間孔唯直到現在還記得:八點三十一分。
他從黃小慧手裏接過書包,沒聽她“先去喫點東西”的提議,攔下路邊的出租車,說自己要先去個地方。坐進車裏前聽見黃小慧大聲喊:“他已經走了!”
孔唯坐在後座忍住淚水,太陽xue繃緊,就是這樣一路“堅強”地跑進巷子、上了樓,站在門前深呼吸三下,推門後看見的是空了的公寓——安德收拾得乾乾淨淨,只在櫃子上留了那隻丘比特雕塑。
他背對着房間窗口,陽光沒能射穿他的身體,他是一道沉默的陰影。他看着空蕩蕩的牀,輕輕坐下,眼淚蓄起一片海,而他在沒有木漿的空船上沒目的地前行。
舊事重演。孔唯自嘲地笑了笑。其實遠算不上,起碼這次分開,他們很快還能在北京再見,畢竟還要去警局做筆錄的吧,孔唯漫無邊際地想到以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