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會做夢的拆遷辦 (1/3)
會做夢的拆遷辦
老周又做噩夢了。
這一次,他夢見自己是一棵樹。不是慢慢變成的,是突然發現的。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把樹根,扎進土裏,黑黝黝的,像章魚的觸手。他擡手,看見自己的手指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蓬樹枝,伸向天空,每一根枝頭都掛着墨綠色的葉子,葉脈清晰,紋路像掌紋。他想叫,叫不出聲。嘴巴還在,但張不開,像被膠水粘住了。他想跑,跑不動。樹根把他釘死在土裏,連一寸都挪不了。
他站在小區門口。他知道那是小區門口。他每天從那裏進出,走了二十多年。他認識那盞路燈,燈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撕了又貼,貼了又撕,永遠撕不乾淨。他認識那棵老樟樹——不對,他就是那棵老樟樹。他站在樟樹的位置,看着對面的挖掘機。挖掘機的剷鬥慢慢擡起來,對準了他。駕駛室裏坐着開發商方總,戴着紅色安全帽,嘴裏叼着一根菸,菸灰掉在衣領上,他也沒拍。方總低頭看了一眼圖紙,又擡頭看了一眼老周,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這棵樹礙事,砍了。”
老周想喊“我是人,我是拆遷辦主任,你不能砍我”,喊不出。鋸子過來了,是工人拿着電鋸,不是方總親自砍。工人戴着白手套,面無表情,像在鋸一棵普通的樹。第一鋸落在他的腳踝——對樹來說,那是根部和樹幹連接的地方。疼。不是皮肉被割開的疼,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疼,像有人把他的骨髓一點一點抽出來。他想哭,哭不出。鋸子來回拉動,鐵屑飛濺,落在地上變成褐色的泥,他聞到自己的味道,是溼木頭被鋸開的味道。
第二鋸。第三鋸。他疼醒了。
醒來的時候,他渾身是汗,背心溼透了,貼在牀單上。他攥着被單,指關節白得發亮,指甲嵌進布料裏,差點把被單摳出一個洞。嗓子幹得像砂紙,他喊了一聲“水”,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連他自己都快聽不清。他老婆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做那個夢了?”
“嗯。”
“第幾次了?”
老周想了想。第一次是上週二。第二次是週四。第三次是週六。第四次是週一。第五次……他數不清了。“五六次了。可能七八次。記不清了。”
“你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次?”
“每次醒了都以爲是真的,以爲樹被砍了,後來發現是夢。次數多了,就記混了。”
他老婆沉默了一下。“你昨晚喊了一整夜。”
老周愣了一下。“我喊甚麼了?”
“別砍了,別砍了,別砍了。”老婆學着他的語氣,一字一頓,聲音沙啞,“像復讀機。還卡帶的那種。”
老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嚨腫了,吞嚥都疼。
“你以前不說夢話。”
“以前不被砍。”
他老婆沒再說話。她起來給他倒了杯水。老周端着杯子,手還在抖,水灑了幾滴在被子上。
“你今天還要去?”老婆問。
“不去不行。區長點名批評了,上週開會說我進度太慢,再拖下去就要換人。”
“換人就換人。”
“換了我,誰還管那棵樹?”
他老婆看着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覺得那棵樹是不是在給你託夢?”
老周愣了一下。“託夢給我幹嘛?”
“讓你救它。”
老周沒說話。他把水喝完,穿上外套,出了門。
老周到工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六點半了,路燈還亮着,橘黃色的光把小區照得像靈堂。他遠遠看到那棵樟樹,樹冠黑壓壓的,葉子一動不動。今天沒風。昨天也沒風。前天也沒有。老周不記得多久沒風了。
他走到樹下,拆遷辦的同事已經在了。七個人,一個不少。他們站在離樹三四米遠的地方,沒人靠近。一個個臉色發青,眼袋耷拉下來,像好幾天沒睡覺。有人在抽菸,菸頭扔了一地。
“你們怎麼了?”老周問。
第一個同事說:“我又做那個夢了。夢見自己變成樹,被鋸。”
第二個同事說:“我也是。不過我不是樹。我是開挖掘機的。方總坐在旁邊,讓我鋸。我說不鋸,他說不鋸就扣我工資。我鋸了。樹倒了,砸在一個老頭身上。我走近一看,那老頭是我自己。”
第三個同事說:“我夢見自己是被鋸下來的樹枝。扔在地上,等人來掃。等了一整夜,沒人來。早上清潔工來了,把我和落葉一起掃進垃圾桶。我就在垃圾桶裏醒了。”
第四個同事說:“你們倒還好,我夢見自己就是樹樁上一圈一圈的年輪,被據了無數次,痛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