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樹知道 （1/2）

樹知道

老周最後一次路過那棵樹，是在一個週三的下午。

陽光很好，曬得人後背發燙。風若有若無地吹着，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它們帶走。老周站在小區門口，看着那棵樟樹。他本來可以不走這條路的。方總已經改規劃了，樹不用砍了，他拆遷辦的任務也結束了。新的規劃圖紙上週就發下來了，商場繞着樹蓋，樹在正中間，露天的地方標着“古樹廣場”三個字。老周看了那張圖紙很久，沒說話。

但他還是來了。

不是路過，是特意來的。他也不知道爲甚麼要來。可能是想看看這棵樹，也可能是想看看自己還會不會做那個夢。昨晚他睡得很好，沒夢到被鋸，沒夢到變成樹，沒夢到方總戴着安全帽說“這棵樹礙事”。他老婆說他昨晚沒喊“別砍了”，就是打呼嚕，打得震天響，像拖拉機。老周說“我平時不打呼嚕”，他老婆說“你平時是不打，但你昨晚打了。可能是不用被砍了，睡得踏實了”。

老周沒接話。他走到樹下，仰頭看着樹冠。樹葉在動，沒有風。他看了很久，甚麼都沒說。蘇瓷站在他旁邊，把辣條喫完。她不是特意來的，是路過——本來要去護城河看老張的，看到老週一個人站在樹下，就停下了。沒打招呼，沒叫他，只是站在旁邊。兩個人就這樣站着，誰也不說話。一個拆遷辦主任，一個捉妖師，一棵三百年的樹。畫面很安靜，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把辣條包裝袋揉成團的時候，蘇瓷開了口。

“老周。”

“嗯。”

“你還做噩夢嗎？”

“不做了。”老周低下頭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沒做過啊，我又不想砍它。”

老周點了點頭。他看着那棵樹，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他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謝謝，甚麼都沒說。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咔咔。蘇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今天沒有穿工作服，穿的是自己的一件深藍色夾克。夾克有點大，肩膀那裏空蕩蕩的，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他走得很快，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後面追他，又像是怕自己走得慢了會忍不住回頭。

蘇瓷目送他消失在小區門口，正打算離開，忽然聽到一個聲音。

“你還沒走啊？”

她轉過頭。看螞蟻的老頭從石凳後面站起來，手裏拿着一根樹枝，樹枝上還掛着一條蚯蚓，蚯蚓扭來扭去的。老頭把蚯蚓從樹枝上摘下來，放回地上，蚯蚓扭了兩下，鑽進了土裏。蘇瓷看着他做這些，沒說話。

“這窩螞蟻搬了一下午了。”老頭蹲下來，指着樹根旁邊的一羣螞蟻。螞蟻排着隊，一隻接一隻，扛着麪包屑、樹葉、不知道甚麼蟲子的屍體，往樹根下面的一個洞裏鑽。洞裏洞外，忙忙碌碌，像在趕工期，又像在搬家。蘇瓷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確實在搬家，從樹根左邊搬到樹根右邊，距離不過一米，搬了一下午。螞蟻的效率不高，但從來不停。

“它們爲甚麼要搬家？”蘇瓷問。

“不知道。可能是原來的窩進水了，可能是被別的螞蟻趕出來了，可能是覺得這棵樹底下風水好。”老頭想了想，“也可能是想換個環境，住膩了。”

蘇瓷看着那羣螞蟻。“螞蟻也會住膩？”

“活的都會。”

蘇瓷想起自己說過類似的話——“活的都會”。她那時候說的是樹。樹是活的，所以會等。螞蟻也是活的，所以會搬家。人呢？人是活的，所以會變。老周變了，方總變了，蘇瓷自己也在變。她以前不會站在樹下，跟一個看螞蟻的老頭聊天的。她會覺得浪費時間。現在不覺得了。

“大爺，你每天都來看螞蟻？”

“也不是每天。天氣好就來。下雨不來。螞蟻下雨也搬家，但我不能淋雨。我風溼。”老頭指了指自己的膝蓋。“老毛病了。年輕的時候在工地上幹活，落下的病根。”蘇瓷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襖，領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大概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老趙少一些，但也不少。他蹲在那裏看螞蟻的時候，表情很專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風溼還蹲着？蹲着不累嗎？”

“累。但蹲着看得清楚。站起來，螞蟻太小了，看不清。”

老頭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咔，像樹根斷裂的聲音。老周那把椅子也是這種聲音，老趙的膝蓋也是這種聲音。老了都這樣。蘇瓷沒說話。老頭活動了一下膝蓋，又蹲下去了。他拿起樹枝，在螞蟻隊伍前面畫了一條線，螞蟻們繞過去了。他又畫了一條線，又繞過去了。他又畫了一條線，螞蟻們停了一下，然後開始翻越。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餅乾，掰了很小一塊，放在螞蟻隊伍旁邊。螞蟻們停下來，圍着餅乾轉了幾圈，然後開始搬。一隻搬不動，兩隻也搬不動，一羣螞蟻圍上來，餅乾開始移動。很慢，但一直在動。

“你看，”老頭說，“它們從來不放棄。搬不動就一起搬。搬不動就歇一會兒，再搬。搬不動就繞着走。從來不放棄。”

蘇瓷看着那羣螞蟻，沉默了一會兒。

“大爺，你在這兒住了一輩子？”蘇瓷問。

“住了一輩子。這個小區剛蓋的時候我就在了。那時候這棵樹就在。”老頭仰頭看着樹冠，眼神裏有一種蘇瓷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懷念，不是感慨，是那種——看着一個老朋友慢慢變老的感覺。他自己也在變老，樹也在變老。但樹比他老得快。樹活了三百年，他才活了七十多年。他跟樹比老，不夠格。

“它看着我長大的。我看着它繼續長大的。說不清誰看誰。”老頭低下頭，又開始看螞蟻了。“有時候覺得它在跟我說話。不是用嘴，是用葉子。風一吹，葉子嘩啦嘩啦的，我就知道它在說甚麼。”

蘇瓷看着他。“它說甚麼？”

老頭想了想。“說了甚麼，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它記得。記得我小時候在樹下摔過跤，記得我老伴在這兒跟我吵過架，記得我兒子考上大學那天，我在這兒坐了一下午。甚麼都記得。”

蘇瓷沒說話。她看着那棵樹，樹冠很大，遮天蔽日的。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灑在地上，像碎金子。她忽然想，如果這棵樹會說話，它會說甚麼？也許會說“我記得”。也許會說“我在等”。也許甚麼都不說。它在等了三百年之後，已經沒有話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