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鏡子裏的陌生人 (1/3)
鏡子裏的陌生人
第二天早上,小九又蹲在那臺體脂秤前面。
兩隻前爪搭在茶几邊緣,下巴擱在爪子上,和那臺秤大眼瞪小眼。秤沉默,小九也沉默。沉默了很久。小九先開口了。
“你知道我姐爲甚麼不怕你嗎?”秤沒說話。“因爲她不知道自己多少斤。”秤還是沒說話。“你不知道吧?她從來不稱。她連體重秤長甚麼樣都不知道。有一次她去藥店買創可貼,看到門口放着體重秤,站上去看了一下數字,然後下來了。我問她多少斤,她說沒看清。我說你沒看清你就下來了?她說看清了也記不住。反正明天又會變。”小九頓了頓,“她就是這樣的人。數字對她來說就像天氣預報。看了,知道了,出門還是不帶傘。”
秤面上的裂紋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是翻了個白眼。小九不確定秤會不會翻白眼,但她覺得它在翻。
蘇瓷端着泡麪出來。
小九還蹲在茶几旁邊,兩隻前爪搭着茶几邊緣,下巴擱在爪子上,正和那臺體脂秤大眼瞪小眼。蘇瓷把泡麪放在茶几上,“你跟它說甚麼?”小九沒回頭,“在跟它聊天。”“它理你了嗎?”“它翻了個白眼。”蘇瓷看了一眼那臺秤——裂紋還在,手印還在,符紙壓在上面,安安靜靜的,別說翻白眼,連個反光都沒有。“那不是翻白眼。是光的折射。”小九偏過頭來,認真地糾正她,“就是翻白眼。”蘇瓷吸溜了一口面,麪湯濺了一滴在秤面上,她用袖子擦了。“它要是會翻白眼,它就不是秤了。是翻白眼的秤。那是妖怪。我們得加錢。”小九的耳朵豎了一下,“那你跟林硯說加錢。”“他績效都扣沒了。”“那誰給錢。”“沒人給。”
小九沉默了一下。她的爪子從茶几邊緣縮回來,放在地上,下巴從爪子上滑下來,磕在茶几邊沿上,咚的一聲。她沒喊疼。“那你爲甚麼還要接?”蘇瓷又吸溜了一口面,把嘴裏的麪條嚼了兩下,嚥了。“因爲不能放着不管。”“你就是心軟。”“不是心軟,是看不慣。”“看不慣甚麼?”蘇瓷想了想,手裏的筷子在麪湯裏攪了兩下,挑起一根麪條,又放下了。“看不慣一臺秤覺得自己能當法官。”
小九低下頭,看着那臺秤。它安靜地躺在茶几上,鎮魂符把它的怨氣壓得死死的,像個被貼了罰單的車,停在路邊,一動不動。她看了幾秒鐘,忽然用爪子拍了拍秤面。“它當不了法官。”蘇瓷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爲甚麼?”“法官要穿黑袍子。它連衣服都沒有。”蘇瓷擡頭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她把那筷子面塞進嘴裏,嚼了,把麪湯喝完了。碗底剩了兩片蔥花,她用筷子撥了撥,也吃了。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把那臺秤翻過來。秤的底部貼着一張標籤,白色的,比郵票大不了多少。上面印着一串數字——串行號。蘇瓷盯着那串數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把秤翻過去了。“小九。”“嗯。”“幫我查一下這個串行號。看看這檯秤是從哪賣出來的,賣給誰了,上一個主人是誰。”小九跳到電腦桌下面。蘇瓷的電腦桌是摺疊的,腿斷了,用磚頭墊着。小九蹲在主機旁邊,爪子開始在鍵盤上飛舞。
“姐,你的電腦開機要三分鐘。”
蘇瓷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你能不能換臺新的。”
“沒錢。”
“林硯有。”
“他的錢要交房租。”
“他一個人住那麼大房子幹嘛。”
“他住的是老破小,一室一廳,還沒我們工作室大。”
爪子在鍵盤上停了一下,“那他的錢去哪了。”
“績效被扣了。”
“被誰扣了。”
“領導。”
“領導爲甚麼扣他績效。”
“因爲他先辦案再寫報告。”
“那不是應該的嗎。”爪子又動起來了。
“領導說應該先寫報告再辦案。”
“那案子不等人啊。”
“領導說等。”
小九的爪子懸在鍵盤上方,偏過頭來看蘇瓷,眼睛眯成一條縫。“領導有病。”
蘇瓷壓低聲音,“你小點聲。”
“他又聽不到。”小九把臉轉回屏幕,爪子落下去,噼裏啪啦地敲。
“他是人,當然聽不到。但他是領導。領導有領導的耳朵。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扣績效的。”
小九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咽回去了。爪子懸在回車鍵上方,停了一瞬,然後狠狠敲下去。
“姐,進系統了。”
蘇瓷搬了把椅子坐在電腦旁邊。小九的爪子比人手快,噼裏啪啦的,像在下冰雹。屏幕上的窗口一個接一個地彈出來,關掉,又彈出來。她在查那臺秤的串行號——不是查購物平臺的訂單,是查城隍廟的妖籍登記系統。因爲這檯秤不是普通的秤,它上面有怨氣。有怨氣的東西,城隍廟都有記錄。小九上次黑進這個系統用了三分鐘,這次用了三十秒。因爲她把登錄密碼存下來了。“姐,查到了。”小九的爪子停在回車鍵上,“這檯秤是2020年出廠的,型號是TM-主打功能是‘高精度體脂測量,誤差小於0.1公斤’。出廠之後賣給了一家電商平臺的第三方賣家。賣家在杭州,叫‘小美體脂秤專營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