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沒有理由也是一種理由 (1/6)
沒有理由也是一種理由
顧衍來了。上午十點,蘇瓷剛喫完泡麪,碗還沒洗。茶几上攤着兩包空辣條袋,一包是她昨晚喫的,一包是今早喫的。小九蹲在窗臺上,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門沒鎖。顧衍推門進來,穿着昨天那件皺巴巴的白T恤,頭髮比昨天更亂了,像被風吹過之後又睡了一覺。他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白色的,透明,能看到裏面是辣條。三包。蘇瓷看了一眼那個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他的臉。
“你買的?”
“嗯。”
“樓下超市?”
“嗯。”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坐下去的時候沙發陷了一大塊,他沒有調整姿勢,就那樣歪着。
蘇瓷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包辣條,拆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又展開了。不是太辣,是太甜。甜辣味的。她嚥了。“這個牌子太甜。”
顧衍說“不好喫?”
蘇瓷說“好喫。但太甜。辣味不夠。”
顧衍想了想。“那下次買辣的。”
蘇瓷看了他一眼。他沒有說“下次甚麼時候”,他說“下次”。好像默認了還會有下次。蘇瓷沒有接話。她把那包甜辣味的辣條放在茶几上,從自己口袋裏掏出那包沒喫完的——顧衍昨天給的那個牌子,咬了一口。辣。對味了。
“顧衍。”
“嗯。”
“躺下。”
顧衍看了看沙發,又看了看蘇瓷。“躺下幹嘛?”
“進你的腦子。”
顧衍想了想。他脫了拖鞋,在沙發上躺下來。姿勢和上次睡覺的時候一樣——整個人歪着,頭偏向一邊,手臂垂在沙發邊緣。蘇瓷從抽屜裏翻出一張神遊符,不是之前用的那種小張的,是一張大的,紙面發黃,邊角磨毛了。這是她畫得最差的符,因爲她每次用都會夢到不該夢的東西。上次用是進趙磊的夢,醒來渾身是汗。上上次是進林芳的夢,出來的時候臉白得像紙。但她沒有別的選擇。神遊符是唯一能進入活人意識的方法。
她把符紙貼在顧衍的額頭上,符紙的邊緣剛好壓住他的髮際線。他的頭髮太亂了,有幾根翹起來,壓在符紙下面。蘇瓷把那些頭髮撥開,按平符紙。
小九從窗臺上跳下來,蹲在顧衍腦袋旁邊,歪着頭看他。“姐,他睡着了?”
“還沒。”顧衍的眼睛還睜着,半睜着,看着天花板。
“閉上眼睛。”蘇瓷說。
顧衍眨了眨眼,閉上了。他的睫毛很長,閉着眼睛的時候,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蘇瓷從口袋裏掏出硃砂瓶,擰開蓋子,用無名指蘸了一點硃砂,在神遊符的背面點了一個點。不是畫符,是定位。點在哪裏,她的靈識就從哪裏進入。
她沒有立刻開始。她先把手按在神遊符上,閉上眼睛,感受符紙的溫度。神遊符和其他符不一樣。其他符激活的時候是熱的,燙的,像被火燒。神遊符是涼的,像一塊冰。不是物理上的涼,是靈力的涼。她的靈力在接觸到符紙的瞬間,像被甚麼東西吸走了。不是吞噬,是引導。引導着她的靈識往下沉,沉進顧衍的身體裏。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從頭頂被抽出來,像一根線,穿過符紙,穿過顧衍的額頭,穿過他的顱骨,穿過他的大腦皮層,進入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地方。
她的身體還坐在沙發上,但她的意識已經不在那裏了。
墜落。不是往下墜,是往內墜。像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但中間沒有門。一瞬間,她站在了一片白色的虛空中。
沒有牆,沒有天花板,沒有地板。沒有上,沒有下,沒有左,沒有右。只有白。不是純白,是那種——你盯着看久了會覺得眼睛發花、分不清遠近的白。像大霧天站在空曠的田野裏,四面八方都是霧,你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走。但這裏比霧更徹底。霧至少還有顆粒,還有溼度,還有你站在地面上的感覺。這裏甚麼都沒有。連“甚麼都沒有”這個感覺都快要消失了。
蘇瓷站了一會兒,確認了腳底下有東西。不是地面,是一種“踩上去不會掉下去”的感覺。她蹲下來,用手指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線。靈力從指尖滲出去,在白色的虛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跡。痕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她在畫的時候,能感覺到地面的回應——不是硬的,不是軟的,是“你不畫它就甚麼都沒有,你畫了它纔有一點甚麼”。她把手指收回來,看着那道金色的線。線在慢慢消失,不是被擦掉了,是被“甚麼都”吸收了。像一個黑洞,但不是吸東西進去,是讓東西自己覺得自己不存在。
她站起來,邁了一步。腳下沒有聲音。又邁了一步。還是沒有聲音。她走了大概十幾步,停下來。前後左右都是一樣的白。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在“走”。因爲沒有參照物。沒有影子,沒有聲音,沒有距離感。她可能在走,也可能在原地踏步。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衛衣還在,人字拖還在,透明膠帶還在。但她覺得自己在變淡。不是身體在變淡,是她在這個空間裏的存在感在變淡。像一塊墨水滴進水裏,慢慢擴散,慢慢稀釋,慢慢變成水的顏色。
她從口袋裏掏出探靈符——不是真的探靈符,是意識空間裏靈力凝聚出來的投影。她把符紙夾在指間輕輕一抖,符紙燃了,冒出一縷煙。煙不是灰色的,是白色的,和白茫茫的空間混在一起,分不清。她盯着那縷煙看了幾秒鐘,煙沒有飄向任何方向,沒有下沉,沒有上升。它就停在那裏,像被甚麼東西定住了。然後它散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它自己不想存在了。
符紙滅了。煙散了。甚麼都沒有檢測到。
蘇瓷把符紙收起來。她又走了一段路。不知道多遠。可能是十步,可能是一百步,可能一直在轉圈。她試着用靈力在走過的路徑上做標記——每隔幾步就在地面上點一個金色的點。但點很快就消失了,像從未存在過。她的靈力在這個空間裏像沙子漏過篩子,留不住。
她停下來,對着虛空說話。
“顧衍。”
聲音傳出去,沒有回聲。沒有反射。像是被甚麼東西吸收了。她甚至不確定聲音有沒有傳出去。因爲她自己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她是在“感覺”自己在說話,不是“聽到”。她在意識空間裏,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是通過靈力振動。但這裏的靈力振動一產生就被吸收了,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了一顆石子,漣漪剛盪開一圈就被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