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識好歹 （1/3）

不識好歹

老李家熱氣騰騰的院壩裏，紅喜事的粗糲與鮮活交織成一片喧囂。

農村的流水席不講究甚麼排場，圖的就是一個熱氣蒸騰、油水充足。

半人高的巨大竹蒸籠在柴火竈上壘起，白濛濛的蒸汽直衝棚頂，梅菜扣肉的脂香、四喜丸子的濃郁和剛出鍋炸酥肉的霸道香氣，混着劣質旱菸的味道，在冷空氣裏橫衝直撞。

鄉親們圍坐在油膩的八仙桌旁，推杯換盞，划拳的嗓門震天響。

沈渡舟讓周明愷去賬房先生那兒遞了厚厚的紅紙包。

主家一聽是省裏下來做調研的大學老師，受寵若驚，連忙在主桌旁邊用乾淨的塑料膜單獨鋪了一桌席面。

席間人聲鼎沸，端菜的幫廚端着滾燙的海碗穿梭如風。

沈渡舟褪去了從前那個街頭少年的浮躁，在這煙火氣中展現出一種令人心安的妥帖。

他極其自然地將陸泠音拉到自己身側最靠裏的位置，用高挑的身軀替她隔絕了過道里擁擠推搡的人流。

落座後，他沒急着動筷子，而是先要了一壺滾燙的高溫茶水，將陸泠音面前的粗瓷碗筷仔仔細細地燙洗了一遍，這才穩穩擺到她手邊。

“喫吧，別幹看着。”沈渡舟拿起公筷，第一筷子便夾了一塊最軟糯、肥瘦相間的扣肉，放進了陸泠音的碗裏。

陸泠音雙手捧着碗，感受着粗糙瓷面上通過來的溫熱。

她擡起頭，看着身旁這個替她擋住所有喧囂的人。

那雙總是習慣性透着桀驁的眼睛裏，此刻全是細碎的、不加掩飾的專注。

旁邊的周明愷和幾個學生早就餓虎撲食般地幹掉了半盤子酥肉。

這大少爺一邊被燙得直吸溜涼氣，一邊含混不清地感慨：“沈老師，我發誓，這絕對是我這輩子喫過最香的一頓飯！”

沈渡舟看着這幫平時在實驗室裏嬌生慣養、此刻卻毫無形象大快朵頤的高材生，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用公筷把一盤剛端上來的紅燒肘子轉到幾個學生面前：“慢點喫，沒人和你們搶，別把骨頭渣子嚥下去了。”

周明愷啃着肘子，滿嘴流油，餘光掃過“沈老師”平靜的側臉，心裏突然泛起一陣極其複雜的酸楚。

來這窮鄉僻壤之前，他和這幾個同門私底下沒少抱怨。

在他們眼裏，沈知窈是個嚴苛到近乎刻板的“冷麪女魔頭”，在院裏又是個受氣包，成天被林嘉文和洪老頭那幫人打壓。

經費被卡，項目被邊緣化，連帶着他們這些跟在手底下的學生也覺得低人一等，總覺得跟着這個沒背景、只會死磕數據的老師毫無前途。

他們曾經不理解沈知窈爲甚麼那麼軸，爲甚麼非要爲了幾個小數點跟上面硬頂，最後弄得自己力不從心、處處碰壁。

可這幾天，當他們真的踩在混着牛糞的黃泥地裏，看着那些漏風的瓦房和一雙雙粗糙乾裂的手，周明愷才徹底懂了。

真正的沈知窈，從來不是甚麼不知變通的刻板學者。

她那份不合時宜的嚴謹與倔強，是因爲她比誰都清楚，那些冰冷的數據背後，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是底層百姓在城市化巨輪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只是太勢單力薄，在那個充滿權力傾軋的象牙塔裏，她滿腔的悲憫被現實的銅牆鐵壁撞得頭破血流。

而現在的“沈老師”，不過是用一種更強硬、更蠻橫的姿態，替那個曾經孤獨又無力的沈知窈，重新豎起了這面千瘡百孔的旗幟。

“老師……”周明愷嚥下嘴裏的肉，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亮，“等明天下鄉，我想去申請負責最偏的那幾個自然村的走訪。我不怕喫苦了，這項目，咱們必須得做成鐵案，誰也別想再篡改咱們的數據。”

幾個學生也紛紛停下筷子，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們終於不想再當溫室裏的巨嬰，而是真正想跟着這位老師，去做點有骨氣的事。

沈渡舟看着他們，眼底閃過一絲欣慰，輕聲罵了一句：“出息，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流水席喫到天擦黑，才散盡了最後一波熱氣。

村頭有條寬闊的野河，初冬的枯水期，河牀兩側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卵石。冷風順着開闊的河面無遮無攔地刮過來，吹得人頭腦格外清醒。

沈渡舟把車鑰匙扔給周明愷，讓那小子帶着一幫喫撐了的研究生先走回村委會的招待所，自己則陪着陸泠音，沿着河邊那條坑窪的土堤壩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