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皇帝 （1/2）

小皇帝

紛亂的思緒如潮水般衝擊着他的理智，卻絲毫未能撼動他心底那座名爲“佔有”的孤島。

既然她親口許下“永不背棄”的諾言，那麼無論付出何種代價，她都必須是留在他身邊的人。至於那些若即若離的緣由、那些她不願言明的祕密……他都可以等。他有的是時間，慢慢將她的一切，連同那顆看似無慾無求的心，一一釐清，牢牢握在掌心。

正思忖間，前方鑾駕徐行，玄色儀仗緩緩分開宮道。那端坐於鑾駕之上的，正是年僅六歲的幼帝陳瑜。

小小的身子裹在略顯寬大的龍袍裏，努力端着一國之君的威儀，卻像是個偷穿了大人衣衫的孩童，稚嫩得令人心頭髮軟。他行至陳妄面前，並未以君王之尊受禮，反而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晚輩禮，聲音清亮：

“瑜兒見過皇叔。”

陳妄周身冷冽的氣息在見到這孩子的一刻微微一滯，旋即卻繃得更緊，臉色沉肅，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這個時辰，你不在太和殿讀書，怎會到此？”

小皇帝仰起臉，一雙清澈的眼眸裏盛滿了孺慕與期待，認真地回話：“朕聽聞皇叔進宮，心中歡喜，特來向皇叔請安。”

“太傅今日不在？”陳妄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今日太傅休沐，”陳瑜連忙答道，語氣帶着幾分急於證明的懇切，“但瑜兒不敢懈怠，已讀完《國策》三篇，《史論》一卷。方纔萬統領還教了瑜兒新的劍式，皇叔……可要考校？”

他說完，那雙溼漉漉的眼睛便一眨不眨地望着陳妄，裏面閃爍的光芒，純粹而熾熱，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對認可的渴望，像一隻期盼着被撫摸的小獸。

陳妄凝視着這雙與記憶中皇兄極爲相似的眼眸，那冰封般的臉色終究難以維持絕對的冷硬。

他喉結微動，最終只是沉聲道：“陛下勤勉，是萬民之福。”

一句看似官樣的讚許，已是他此刻能給出的、最溫和的回應。

只是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蘇橋雪的身上，他無心與人寒暄，只想儘快帶她回府，讓季傷診治。

陳瑜似乎敏感地察覺到陳妄的心思，目光便也落在蘇橋雪的身上，雖不認識，卻還是開口，“皇叔，這位姑娘是受傷了嗎？不如皇叔移步文華殿，朕宣太醫來診治。”

陳妄略作沉吟，便同意了。

太醫診脈後，道是側妃脈象雖虛，卻無大礙，靜養幾日便可恢復。

陳妄聽在耳中，眉頭卻未曾舒展半分，他默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藥丸，不由分說遞到蘇橋雪跟前。

蘇橋雪一見藥丸，立刻嫌惡的別開臉，她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喫中藥，兒時她是寧願捱上十針，也不肯喝下一碗苦藥汁，長大後頭疼腦熱全靠扛着，反倒是給自己練出了不錯的抵抗力，後來在部隊更是提升體能，更是鮮少生病。

“喫，”陳妄的手執拗地停在原處，語氣不容拒絕。

蘇橋雪閉目屏息，視死如歸的將那粒麥粒素大小的藥丸含進口中，果然，熟悉的苦澀在舌尖炸開，她蹙着眉，呲着牙，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用一雙泫然欲泣的眸子瞪着陳妄，彷彿在控訴他行了甚麼十惡不赦之事。

就在她與頑固的苦味艱苦搏鬥之際，一粒帶着酸甜味的話梅被陳妄塞入口中，那種酸甜的帶着微微涼意的味道，衝散了口中的苦澀。

蘇橋雪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滿足地眯起了眼，略顯孱弱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像只終於嚐到甜頭，愜意舒展的小貓。

陳妄凝視着她的這般情態，是他從未見過的孩子氣的模樣，內心深處卻是微微一軟，眼底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是了，他總因她的堅韌與冷靜而忽略，她也不過才十八歲的年紀，尋常人家的女兒有父母家族可依，而她卻早已幾經生死，周身是刺，只能依靠自己。

“皇叔，這位姑娘——”，陳瑜學着大人的樣子，沉着聲音問。

卻被陳妄打斷，“你該稱呼她一聲皇嬸。”聲音沉穩，不容置疑。

陳瑜稚嫩的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詫異，不由得轉頭，重新打量牀榻上那名與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女子，原來她就是被太后賜婚，傳聞中那個驕縱的謝家小姐？

雖心生疑慮，禮儀卻分毫未失，當即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清亮。

“瑜兒見過皇嬸。”

蘇橋雪看着這個眉眼疏朗的孩子，雖稚氣未脫，言行間卻已沉澱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身居高位卻不倨傲，這般年紀，在現代還是抱着父母胳膊撒嬌的時候，他卻已經被那襲沉重的龍袍縛住了天真，獨自扛起這萬里江山，那被威嚴衣冠禁錮的靈魂該是何等的孤寂。

她凝望着他，彷彿通過他華貴的龍袍，看到她自己被命運裹挾的影子，她困於這陌生的時空，如墜迷糊，歸途遙遙，而他被這巍巍宮牆所囚，負萬萬人的期望，一生高踞九重，享無邊尊榮，卻唯獨不能是自己的。

蘇橋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陳妄，心像是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是呀！被禁錮的又何止她和那小皇帝？

念頭一起，心中的那點不忍便愈發清晰，一時間她竟然不忍用那個沉重的尊稱去稱呼這個孩子，便如尋常人家對待六歲稚兒那般，眉眼彎彎，揚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聲打了聲招呼，“你好——。”

陳瑜並不知道蘇橋雪內心的掙扎，只是乖覺的將自己習得大字盡數捧到陳妄面前，眼中閃爍着細碎的星光，滿心期待能得到一句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