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花椒樹 (1/2)
花椒樹
回到清風院,陳妄揮退了院子裏所有的侍從,他把身體的重心放在左腿,一路將她抱回內室,徑直放在榻上。
他沒有喚婢女,親手爲她卸去沉重的釵環,解開繁複的宮裝外衫,再換上柔軟貼身的素色寢衣,又用熱毛巾拂去她臉上的妝容,動作並不十分嫺熟,卻異常仔細,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
蘇橋雪大概是真的醉了,她乖順的不像話,任由他擺佈,只在布料摩擦過肌膚的時候,才無意識地輕顫一下,他託着她的背讓她躺下,她順着他的力道陷進柔軟的枕頭,這個枕頭是她抱怨那個枕頭太硬了,陳妄特意讓人做的,裏面放置了柔軟的棉絮,輕觸枕頭的那一刻,她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
室內只點了一盞燭火,在牀邊的小几上靜靜燃着,蘇橋雪微微睜開眼,迷濛的視線恰好對上那一簇跳躍的光暈,一閃一閃,晃得人頭暈目眩,眼睛被刺得生疼。
她蹙起眉,擡手胡亂地去遮,聲音含混地嘟囔,“關燈,太亮了。”
陳妄頓了頓,擡手揮滅燭火,室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廊下留的燈籠投進些許朦朧的光。
黑暗似乎讓她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卻又像打開了某扇閘門,釋放出更深沉的東西,她在枕頭上不安地輾轉,將身子蜷縮起來,她蜷了蜷身子。
過了片刻,她忽然含糊地開口,聲音輕飄破碎,如同夢中最深的嘆息。
“陳妄,”她喚他的時候,聲音輕得像夢囈。
“嗯。”他應着,手上動作緊了緊,動作放得更輕了。
陳妄垂下眼,看着她迷茫又固執的眼神,心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方纔熄滅的燭火在精銅燈罩裏似有餘溫,將室內的一切都拉出漫長的陰影,明滅不定,更添了幾分冷寂。
光與影在他們之間無聲流動,勾勒出兩個同樣靜寂的輪廓。
爐子裏的炭火無聲地爆開一個火花,旋即又歸於更深的沉寂,那一點轉瞬即逝的光亮,反而襯得周遭的黑暗愈發的濃稠。
蘇橋雪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她往前縮了縮,也只是將自己更深地陷進枕頭裏,彷彿那是唯一能汲取暖意的所在。
“陳妄,”她的聲音悶在喉間,顯得格外沉悶,“我只是——想回家”。
那聲音裏浸滿委屈,還有一種孩子般的純粹的困惑,她不懂,爲甚麼是她?
“我要回家——,”她重複着,下意識地抓住被角,彷彿抓住了她唯一的執念,指尖微微發抖。
陳妄靜坐在牀邊凝神聆聽,心口像被甚麼東西,一下下細細地勒緊。
回家?
他的心中激起了一片冰漣,謝府嗎?那個她避之不及的地方?不,內心深處一個清晰而冷酷的聲音告訴他,那不是她的家,那她的家在哪裏?
“我想爺爺,奶奶了,”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更模糊,幾乎要散在夜色裏,輕的陳妄不得不俯下身,湊近她的脣,才能捕捉到那些零落的音節。
爺爺?定北王嗎?那日她在壽宴上脫口而出的一個稱呼,她和定北王府有甚麼關聯?
只是她溫熱的,帶着酒意的氣息,毫無防備的拂在他的側臉和耳廓上,癢癢的,熱乎乎的,帶着一種全然依賴的親近,讓他無法冷靜地思考。
“林默——,”她的手陡然一鬆,軟軟的垂落回錦被上,最後一絲力氣彷彿也隨之流走,只剩下一句破碎到極致的哽咽,“對不起。”
話音落下,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重重地滑過她的眼角,沒入鬢髮,在朦朧的微光下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溼痕。
那滴淚,和她脣邊那個陌生的名字,一起燙在了陳妄的心頭。
他維持着俯身的姿勢,在昏暗裏一動不動,任由她帶着酒意的呼吸拂過頸側。
良久,他才極緩地伸出手,用指腹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溼潤,淚已經冰冷,一如她心中築起的那道看不見的冰冷的壁壘。
林默?
這個名字像一把冰冷的刃,劃過他的心尖,血肉模糊,又似一根細而韌的絲線,纏繞上來,無聲地勒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痛。
是誰?
竟能讓她在醉意最深,防備最弱時,無意識地喚出這個名字,甚至——爲他落淚。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