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師母 (1/2)
師母
蘇橋雪不是對婚姻沒有期待,她只是單純地嫌麻煩。她的生活向來很簡單,與爺爺奶奶相依爲伴,之後也只有並肩生死的戰友,她想象不出那樣高朋滿座的婚宴現場,和一些不熟悉的人應酬客套、虛與委蛇會是甚麼樣子的場面。
於她而言,安穩相守來得更真切踏實。
“不過——”或許是覺得自己答得那樣乾脆,又會引得陳妄胡思亂想、生出不安,她忽然擡手,佯裝嗔惱地輕拍他的胳膊,眉眼帶俏,故作兇悍,“你趁早把心裏那套三妻四妾的想法收起來,這輩子想都別想。”
說着話,她順勢攥住他的臂彎翻了個身,後背輕輕貼緊他溫熱的胸膛,兩人相擁相貼,密合得再無半分空隙,悄悄以這般親暱,撫平他所有隱憂。
陳妄低低地笑出了聲,胸腔的震動暖透她的脊背。他長臂一收,將她抱得更緊了,嗓音繾綣,聽起來格外性感又鄭重:
“只有你——這輩子我只想要你。”
窗外夜色深沉,暗流湧動;屋內暖燭搖曳,兩人相擁,似乎蓋過了所有的不安與兇險。
季傷星夜兼程趕回京城,一路風塵未卸,便急急地跑來面見陳妄。
他躬身立在堂前,言辭利落,簡明扼要地稟報辰州諸事:城內染疾百姓早已妥善安置,全數交由太醫院專人值守照料;袁成已着手調撥虢州青壯子民,遷居辰州落戶,田舍生計一應排布妥當;凌陽河斷橋重修工事,亦按圖紙穩步動工,無一滯緩。
樁樁件件,皆落地安穩,皆是向好之勢。
一旁的蘇橋雪靜靜聽着,心下稍定,片刻後卻按捺住心緒,擡眸望向季傷,神色藏着幾分急切:“季傷,可否將你那套隨身短刀,再予我一看?”
季傷雖不明緣由,卻素來對蘇橋雪的話無有不從,當下便取出工具包,輕放在案上,推至她的眼前:“王妃,請。”
蘇橋雪緩緩將那些器械逐一鋪開。
手術刀、止血鉗、持針器、甚至是彎針,樣樣都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模樣,冷光細膩,觸手生涼,只是材質不如她常用的更精粹。那把手術刀柄上的字樣清晰可見,與師傅贈與她的那套銀針,別無二致。
她擡眸看向季傷:“季傷,我記得你說這套刀具是梅山派祖上傳下來的?那是甚麼時候?”
季傷微怔,卻依舊答道:“我梅山派立門至今,已有八十餘年,這套刀傳到我手上,已是第四代了。只不過到了我師父那一代,亂世流離,許多獨門醫術,大半都已失傳了。”
“那梅山開派祖師,名諱是甚麼?”蘇橋雪壓抑着嗓音問道。
“祖師名諱——梅影。”
梅影——
這個名字她全然陌生,可心底的牽絆與激動揮之不去。她隱約覺得,這個梅山派跟她的老師梅華生,藏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可眼下線索渺茫,終究無從印證。
她斂下心神,話鋒一轉:“你的那位師叔,蜮鬼,你可瞭解?”
蝕星閣大半毒術、詭蠱皆出自此人之手,想要破局救人,必先尋到他的蹤跡。
季傷追隨陳妄多年,深知機要輕重,當即知無不言:“蜮鬼本有真名,喚作蘇燼。我入師門時,他早已叛離梅山,從未謀面。先前王妃問及此人,我已書信回山求證。家師尚有一位師妹,終生隱居梅山深處,知曉宗門舊祕。我早已遣人將她請來,王妃若要問話,即刻便能傳見。”
蘇橋雪眼底鋒芒微斂:“請。”
季傷應聲退下,片刻便折返而來,身後隨了一位約莫五旬年歲的婦人。
蘇橋雪擡眸望去,瞳孔驟然狠狠一縮,心口猛地一顫,竟下意識倏然起身——師母?
可定睛再看,那股恍然立刻褪去,她身形微頓,終究緩緩坐回原位。不是。眉眼輪廓、身形氣韻,甚至周身那股溫雅沉靜的氣息,都像極了昔日將她視若親女、疼護備至的師母,終究只是眉眼相似,並非故人。
那婦人緩步上前,身姿端雅,從容躬身行禮:“民女梅清疏,見過靖寧王,見過王妃。”
蘇橋雪連忙起身避讓,依晚輩禮數靜靜回禮。陳妄見狀亦隨她起身,微微頷首,周全禮數。
梅清疏一身素衣清雅,自帶溫潤書卷氣,不染半分俗塵。眉眼疏朗淡然,靜立之間,風骨藏柔,氣度沉靜。可當她目光落向蘇橋雪時,眼底悄然掠過一縷深沉微光,輕聲嘆道:“蘇燼……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蘇橋雪擡手延請她落座,語聲恭謹:“梅前輩,願聞其詳。”
梅清疏端穩心神,緩緩道來:“蘇燼與楚遊,皆是先母當年收下的弟子。楚遊是山下孤兒,資質尋常,勝在勤懇踏實,一生安分研習醫術,終究平平無奇。蘇燼卻截然不同——他是先母外出遊歷之時帶回山的,名諱亦是先母所賜。”
“此人天賦異稟,但凡疑難藥理、孤本典籍,皆能舉一反三,爲先母勘破無數醫理玄機。先母惜才,對他格外偏愛,幾乎傾畢生所學悉心傳授。可他心性偏頗,從不滿足於濟世救人的正道。偶然在宗門祕閣尋得一冊《寒芷毒箋》,便一頭扎進毒術詭道,日夜鑽研,竟真的悟出諸多陰毒害人的法子。”
“後來他爲試毒,竟然在山下尋找無辜鄉民煉毒。先母察覺後,屢次嚴令禁止,他卻冥頑不靈,一意孤行。終有一回試毒慘敗,十餘位無辜鄉民慘死毒下。先母痛心疾首,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將他逐出師門,嚴令此生不得再提梅山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