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問題 生恩與養恩孰重 （1/4）

第75章 問題 生恩與養恩孰重

皇帝於御案後緩緩研墨, 筆尖飽蘸濃墨，卻未落下，只懸於宣紙之上。

太子關昀應召而入，行禮問安。

皇帝擺下筆, 指了指案几另一側攤開的秀女名冊, 語氣尋常, “明日便是終選之期, 你的太子妃，也當在此時定下, 你幾位兄長屬意哪幾家, 朕心裏大致有數, 倒是你, 先來看看, 可有意哪家淑女？”

關昀目光掃過那疊名冊, 神色恭謹，垂首道，“婚姻大事, 亦是國事，兒臣年輕識淺, 不敢妄言，一切但憑父皇做主。”

皇帝聞言，倒是輕笑一聲, 帶着幾分調侃, “你年紀輕輕，說話倒像個老夫子……”

“太子妃，未來的國母，豈是尋常閨秀可堪匹配？既要合你心意, 相處和睦，更需德行、才智，乃至心性能擔得起那份重任纔可，朕已替你圈了幾位，你自己瞧瞧，最中意誰……”

他正欲細說，外頭卻有內侍匆匆入內，面帶難色，低聲稟報。

原來又是宗室裏的老王爺——禧宗幼弟，興平帝的堂叔，如今的睿王關鉞又鬧出了亂子。

此人年輕時便是個跋扈性子，曾對先帝，即興平帝的父親，當年的慶王多有不敬。

興平帝登基後，尋了由頭削了他三成俸祿以示懲戒。

這老王爺今日不知在哪處喝得酩酊大醉，竟跑到皇城根下嚎哭叫罵，先是哭喊“聖上不公，薄待宗親”，又顛三倒四地嘶吼“陛下被奸人矇蔽”、“太子恐是威遠伯偷樑換柱的野種”，嚷着要面聖“直言”。

待被侍衛攔下後，竟又揚言要親自去威遠伯府“對質問罪”，此刻正被五城兵馬司的人好說歹說勸着，場面頗爲難堪。

皇帝臉色瞬間沉下，“混賬東西！酒後無狀，咆哮宮禁，詆譭儲君，他以爲他是誰？傳旨，申飭睿王，禁足府中，再削其一年俸銀！若再敢胡言亂語，驚擾宮闈，朕便讓他去皇陵守個幾年醒醒酒！”

內侍領命，噤聲退下。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餘皇帝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閉目片刻，強壓怒火，再睜眼時，對關昀解釋道，“此乃禧宗幼弟，朕的皇叔，年輕時便不甚安分，待朕即位後，他更是不忿，時常借酒裝瘋，你不必理會……”

關昀靜立一旁，面上漸漸凝重，他輕嘆一聲，撩起衣襬，端端正正跪下。

“父皇，” 他聲音清晰，帶着決斷，“前朝有言官借題發揮，宗室又有睿王叔祖借酒鬧事，皆因兒臣身份而起，兒臣實不願見父皇爲此等紛擾勞神煩心，更不願因一己之故，令朝廷不寧，宗室失和。”

皇帝看着他，“你有何想法？”

關昀擡起頭，目光坦然直視，“方纔兒臣回答父皇問及太子妃人選時，未曾坦言全部心思……”

“其實……兒臣心中，早已有屬意之人，只是恐父皇難以應允，故而躊躇，未敢直言。”

“哦？” 皇帝挑眉，身體微微前傾，“你看中了哪家閨秀？但說無妨。”

關昀一字一頓，清晰道，“威遠伯府五小姐，裴珠。”

“胡鬧！” 皇帝臉色驟變，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筆架亂顫，“那是你的養妹！從前名義上的親妹妹，天下皆知！”

“父皇也會作此反應，” 關昀神色不變，甚至更爲冷靜，眼底深處卻燃着孤注一擲的銳光，“何況天下人？”

“無論我們如何自證血脈純正，總有心存疑慮，或別有用心的宵小之輩，會在背地裏散佈流言，質疑兒臣身份，動搖國本，可倘若——”

他加重語氣，“兒臣娶了這位名義上的親妹，那麼，所有關於偷樑換柱，混淆血脈的流言，都將不攻自破！”

——這幾乎是以毒攻毒的一手狠招。

皇帝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話語震住片刻，一時竟無言以對，只是死死盯着兒子那張與亡妻肖似，神情卻截然不同的臉。

良久後，他起身繞過御案，走到關昀面前，親手將他扶起，“可即便有此效用，可士大夫尚不能娶養妹爲妻，以免非議，你乃一國儲君，豈能僅爲了自證清白，便主動給自己添上這樣一道悖逆人倫的污點？……”

“父皇，” 關昀就着皇帝的攙扶起身，目光灼灼，“您不因兒臣生於民間，長於草野，而疑我不堪太子之位，反傾力扶持，寄予厚望——”

“兒臣感念天恩，更應敢爲天下人之不敢爲！區區娶養妹的污名，與血脈存疑，動搖國本的隱患相比，孰輕孰重？在兒臣看來，這污名不過疥癬之疾，而那隱患，卻是心腹大患！更何況——”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着冰冷的剖析。

“若前朝對兒臣娶養妹的攻訐聲浪愈盛，是否反而證明，百官在第一步，已然默認了兒臣太子的身份，纔會將矛頭對準這悖禮之舉？他們攻訐得越狠，便無形之中就先一步默認兒臣這太子之位，此乃……以攻代守，化弊爲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