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別後悔

第24章 你別後悔

蘇記食肆的午後，依舊安靜。這個時辰，客人最少。蘇茉正在後廚熬高湯，大骨頭在鍋裏“咕嘟咕嘟”地滾，湯色漸漸泛白。她手裏拿着長勺，輕輕撇去浮沫。

前堂傳來腳步聲，很輕，有些遲疑。她沒在意，繼續撇沫。直到那腳步聲停在出菜口，她才擡起頭。

是林文軒。他站在那兒，背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蘇茉能感覺到，他身上有種不同以往的、緊繃的氣息。

“林大哥？”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有事？”

林文軒沒說話，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落在竈臺上那些鍋碗瓢盆上。他抿了抿脣，聲音有些啞：“念禾，我有話跟你說。”

蘇茉看了看竈上熬着的湯，又看了看他，點點頭：“去後院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後院。陽光通過院子裏那棵老桃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

“甚麼事？”蘇茉站在井邊，看着他。

林文軒看着她。她穿着半舊的碎花布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上面還沾着幾點麪粉。額角有細汗，碎髮貼在皮膚上。眼神平靜，清澈。

他心裏那點混亂的、焦躁的情緒，在看到這雙眼睛時，忽然沉澱下來，變成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衝動。

“念禾，”他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急切，“我……我秋闈，定能中秀才。”

蘇茉點點頭：“那先恭喜林大哥了。”

“中了秀才，我……我就有資格提親了。”林文軒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從裏面找出點甚麼，“我知道，從前是我想左了，說了些不妥的話。可那些……都是爲你好。你若嫁給我，便是秀才娘子，我會對你好，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他說得很快，很急，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我知道你現在能幹了，能把食肆開好。可女子終究……終究要以夫爲天。你跟我，我能給你體面，給你安穩。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念禾，錯過這次，你……你就只能一輩子守着這間食肆，做個廚娘了。”

話音落下，後院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鬧。

蘇茉靜靜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靜，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輕易剖開了林文軒那些自以爲是的、帶着施捨意味的“好意”。“林大哥，”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每個字都砸在林文軒心上，“多謝你的‘好意’。但我說過，我不嫁秀才，也不做秀才娘子。我的路，我自己走。這間食肆，是我爹孃的心血，現在也是我的。我會把它開好，開大，開成臨水縣最好的食肆。這纔是我要的日子，這纔是我要的體面和安穩。”

她頓了頓，看着林文軒瞬間蒼白的臉，一字一句：“所以，林大哥，你的提親，我心領了。但，我不需要。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兩不相欠，各自安好吧。”

林文軒如遭雷擊，僵立當場。他看着蘇茉，看着那雙平靜卻決絕的眼睛，看着她臉上那抹淡淡的、卻無比刺眼的笑。他所有的自尊，所有自以爲是的“施捨”和“機會”，在她這番話面前，都變成了可笑又可憐的一廂情願。

羞惱、難堪、憤怒……種種情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他臉上血色褪盡，又猛地漲紅，嘴脣哆嗦着，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尖利的嘲諷：“好！好一個‘各自安好’！蘇念禾，你別後悔！你以爲你靠着這間破食肆，就能如何？等你人老珠黃，看誰還要你！到時候，你求着我做妾，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這話說得惡毒，幾乎失了讀書人的體統。蘇茉臉色也冷了下來，正要開口，後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壓抑的抽氣聲。

兩人同時轉頭。

張巧雲站在後院門口，手裏還提着一個精緻的食盒。她臉上血色盡失，嘴脣顫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文軒，又看看蘇茉。顯然，剛纔的話，她全聽見了。

林文軒如遭雷擊，臉上的憤怒和惡毒瞬間僵住，變成一種狼狽的、無措的慘白。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張巧雲看着他，看着他臉上還未褪盡的猙獰，看着他眼中的慌亂，又想起父親今日同她說“林公子才學出衆，前途可期”時溫和的笑意，想起自己這些日子心裏那些隱祕的、羞澀的悸動……一切，都像個荒謬的笑話。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猛地轉身，食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裏面精緻的點心滾了一地。她看也沒看，提起裙子，踉蹌着跑了出去。

“張姑娘！”林文軒下意識追了兩步，又猛地停住。他回頭，看了一眼蘇茉。

蘇茉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甚麼表情，只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刺人。林文軒再也待不下去，倉皇轉身，也跑了出去。

後院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了個旋兒，又落下。

蘇茉慢慢走到那些滾落的點心旁，蹲下身，撿起一個。是精緻的荷花酥，做得小巧，酥皮層層分明，只是摔碎了，露出裏面暗紅的豆沙餡。

她看着，看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把碎了的點心連同食盒一起，收拾到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