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張夫人的打算 （1/2）

第27章 張夫人的打算

午膳時，張明德在主廳設了便飯，菜餚比學子們平素喫的豐盛許多。席間，張明德又問了些學業上的事，由於荷花酥實在美味，還特意問了幾句蘇記食肆的情況。周成不卑不亢，應答得體，張明德聽得頻頻點頭。

林文軒聽着，只覺得那些誇讚無比刺耳。他埋頭喫飯，食不知味，胸口憋悶得厲害。

“周兄的表妹，倒是位奇女子。”一位同窗感嘆道，“不僅手藝了得，聽說蘇記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連竹筒飯這般巧思都想得出，真是聰慧。”

“不過是些市井小民的謀生手段罷了，奇在何處？”林文軒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明顯的冷意。他放下筷子，看向那位同窗，也像是說給席間所有人聽，“女子拋頭露面，操持庖廚商賈之事，終非正道。所謂聰慧，也該用在讀書明理、相夫教子上，豈是整日與油煙銅臭爲伍？”

席間靜了一瞬。張明德微微蹙眉，看了林文軒一眼。其他學子也都神色各異，有人面露不贊同，有人則尷尬地低頭扒飯。

周成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又像沒事人一樣，將一筷子清炒時蔬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彷彿沒聽見林文軒的話。

林文軒見周成毫無反應，心頭那簇火苗噌地竄得更高。他盯着周成，語氣越發尖刻：“周兄倒是好涵養，自家表妹被人這般議論，也能安之若素。畢竟要靠表妹的‘手藝’賺取銀錢，補貼家用，乃至供你來這詩會茶敘，怎不維護一二？””

這話就說得相當難聽了，幾乎是指着鼻子罵周成，席間的氣氛頓時凝滯，連張明德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周成終於擡起頭，看向林文軒。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波瀾，只是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帶着點淡淡的疏離和憐憫。

“林兄，”他放下筷子，聲音平穩清晰，“靠自己的雙手辛勤勞作，憑本事喫飯，無論是男是女，是讀書人還是廚娘，都乾乾淨淨，堂堂正正。我表妹如此，我亦如此。倒是林兄，今日似乎心氣不順，言語多有偏頗。這飯食是主簿大人一番美意，莫要因你我口舌之爭，擾了諸位雅興，也辜負了大人的心意。”

他這番話，既維護了蘇茉，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更巧妙地把問題引回到林文軒自身，點出他心氣不順，最後還擡出了張明德，給足了主人面子，也堵住了林文軒繼續發作的可能。

張明德適時開口，聲音微沉：“好了。今日請諸位來，是探討學問，砥礪品行。口舌之爭，徒惹是非，非君子所爲。用飯吧。”

主簿發了話，林文軒縱有再多不甘和憤懣，也只能強行嚥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握着筷子的手指捏得發白，最終還是低下頭，默默扒拉着碗裏的飯粒。怎麼會這樣呢？怎麼就這樣了呢？林文軒不明白。整頓飯的後半段，他都喫得味同嚼蠟，只覺得周遭同窗偶爾投來的目光，都像是在無聲地嘲諷他。

散席後，張明德又勉勵了衆人幾句，便端茶送客。學子們紛紛行禮告辭。前院漸漸安靜下來，只有下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杯盤碗盞的聲響。

內院正房裏，張夫人正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手裏捏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慢慢地撚着。

門簾輕響，一個穿着體面、約莫三十來歲的婦人悄步走了進來，是張夫人的陪房王嬤嬤。

“夫人。”王嬤嬤行了個禮，壓低聲音，“都打聽清楚了。”

“嗯，說說。”張夫人眼皮也沒擡，語氣淡淡。

“是。”王嬤嬤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將午間席上林文軒如何幾次三番言語挑釁周成，如何譏諷蘇記食肆和蘇家姑娘，周成又如何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地應對，最後主簿大人如何出言制止，一一說了。末了，她補充道：“老奴當時在屏風後聽着，那林公子說話確實刻薄了些，失了讀書人的體面。反倒是那周公子，年紀雖輕，倒是沉得住氣，說話也有分寸，難怪老爺也肯多問他幾句。”

張夫人撚着佛珠的手停了停，擡起眼，“這周公子，家世如何？”

“問過了，是鄰鎮人，父母俱在，是普通農戶。姑母家就是開蘇記食肆的，周公子如今在縣學讀書，據說功課不錯，人也勤勉。”

農戶出身……張夫人皺了皺眉。門第是低了些。可轉念一想，自家老爺雖是個主簿，在臨水縣算是有頭有臉，說到底也並非甚麼高門大戶。女兒巧雲又是獨女，性子被他們嬌養得有些單純，若真嫁入高門，只怕反要受氣。

她想起前些日子女兒從蘇記食肆回來後，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後來雖不再提起，可偶爾發呆，眼底那份黯然，她這做孃的怎會看不出來？女兒怕是真對那林文軒動了心。可今日聽王嬤嬤一說，那林文軒心胸狹窄，言辭刻薄，顯然並非良配。女兒若嫁了他，只怕日後有的是苦頭喫。

倒是這周成，家世是清寒，可品性聽着不錯，懂得維護家人，應對也得體，更難得是那份沉穩。今日他帶來的點心，精緻用心，可見做事細緻，對長輩也恭敬。而且，他姑母一家能把食肆經營得有聲有色，這樣的親戚，往後或也能互相扶持。

“巧雲呢？”張夫人問。

“小姐在房裏，說是說是身子有些乏，歇下了。”王嬤嬤小心地看了一眼夫人的臉色。

乏了？怕是心裏不痛快吧。張夫人嘆了口氣，放下佛珠，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張巧雲的閨房裏，窗戶半開着，窗外院子裏的月季開得正盛，微風拂動紗簾。她並未歇下，只是倚在窗邊的繡墩上手裏拿着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有些神思不屬。

“巧雲。”張夫人推門進來。

“娘。”張巧雲回過神，忙站起身。

“坐。”張夫人在她對面坐下，看着她微紅的眼眶和強作鎮定的模樣，心裏又是一嘆。她拉起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今日前頭的茶會那林家公子的做派，你可知曉？”

張巧雲臉一白，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

“那林公子……”張夫人斟酌着用詞，“品性似乎有些……浮躁。言語也失於刻薄。娘聽王嬤嬤說了，他在席上，幾次三番爲難同窗那位周公子，說的話，很是不中聽。”

張巧雲咬着脣，沒吭聲。她雖沒親見，但能想象林文軒會說些甚麼。那日他在蘇記後院面目猙獰的模樣，加上剛剛孃的描述，她心裏那點本已殘存的因“才子”名頭而起的朦朧好感，徹底消散了，只剩下難堪和一絲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