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找茬 (1/2)
第34章 找茬
霜降過後,晨起瓦楞上覆着一層薄薄的白霜,蘇記食肆的棉布門簾換成了更厚實的夾棉簾子,竈火燒得旺旺的,雖不十分暖和,但足以驅散寒意。
生意一如既往地好。擴店後,地方寬敞,菜式也豐富,漸漸有了些“酒樓”的氣象。雖然價錢還是實在,但一桌下來,消費也比從前高了不少。來喫飯的,除了老主顧、碼頭工人、行商,也多了一些家境殷實些的街坊,甚至偶爾有衙門裏的書吏、衙役來打牙祭。
人紅是非多。蘇記生意這般紅火,眼熱的人自然不少。同一條街上,從前不溫不火的兩家飯館——“錢記麪館”和“劉家酒樓”,生意肉眼可見地清淡下來。錢記老闆還好,只是背後嘀咕幾句“女人家掌勺開的店,能有甚麼好口味,不過是新鮮”。劉家酒樓的劉掌櫃,卻是個心胸狹隘的,眼見着自家酒樓門可羅雀,蘇記卻門庭若市,心裏那點妒火,燒得一日旺過一日。
這日午市剛過,堂屋裏還有兩三桌客人沒散。蘇大山和周芸娘去鍋具鋪拿女兒前幾日畫的圖紙要求做的鍋子了。蘇茉正在櫃檯後覈對早市的賬目,趙王氏領着鐵蛋和丫丫在擦洗桌子,趙大在收拾碗筷。門簾一挑,進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竟是張巧雲。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纏枝梅的夾棉褙子,外頭罩了件銀鼠灰的斗篷,小臉被風吹得微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帶着笑。她身後半步,跟着個穿靛藍錦袍的年輕公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正是崔珩。他今日未穿官服,作尋常富家公子打扮,但通身那股沉穩清貴的氣度,卻是衣衫掩不住的。
“蘇姐姐!”張巧雲看見蘇茉,笑着喚了一聲。
蘇茉擡頭,看見張巧雲,也笑了:“張妹妹來啦?”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崔珩身上,微微一頓。是那位藍衣客人。他今日的打扮似乎更矜貴了些。而且,他是和張小姐一起來的?
“這位是崔公子,我爹的朋友,剛來臨水縣不久,我帶他來嚐嚐蘇記的菜。”張巧雲介紹道,她並不知崔珩真實身份,只當是父親在州府結識的友人子侄,今日恰逢父親不得空,便託她代爲招待。
“崔公子。”蘇茉朝崔珩微微頷首,算是招呼。她心裏有些疑惑,張小姐的父親是主簿,他的朋友…看來這位崔公子,家世果然不一般。但她面上不顯,只如常問道:“二位想喫點甚麼?今兒有新鮮的冬筍,做了醃篤鮮,天冷喫着暖。還有新滷的牛肉醬香味美。”
崔珩目光在蘇茉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這間熱鬧卻井然有序的堂屋,最後落在牆上密密麻麻的菜牌上,語氣平和:“張小姐推薦,說蘇記的菜頗有風味。就勞煩掌櫃的安排幾樣招牌菜吧,清淡些即可。”
“好,二位稍坐。”蘇茉記下,轉身掀簾進了後廚安排。
張巧雲引着崔珩在靠窗一張較安靜的桌子坐下。她興致勃勃地介紹着蘇記的菜,哪樣是蘇姐姐的拿手,哪樣是新琢磨的,哪樣自己最愛喫。崔珩安靜聽着,目光卻偶爾飄向後廚晃動的門簾。
菜很快上來了。醃篤鮮湯色奶白,鹹肉、鮮肉、冬筍、百葉結在砂鍋裏咕嘟着,香氣撲鼻。滷牛肉切得薄而勻,醬色深沉,邊上配了一小碟蒜泥醋汁。一盤清炒豆苗,碧綠生青。還有一小籠剛出屜的小籠包,皮薄餡大,湯汁飽滿。
崔珩執箸,每樣嚐了些,動作斯文,卻喫得認真。醃篤鮮鹹鮮適口,湯醇味厚;滷牛肉酥爛入味,蘸了蒜醋更添風味;豆苗清甜脆嫩;那小籠包,一口下去,滾燙鮮美的湯汁在口中迸開,包子餡的鮮香盈滿齒頰。確實很好。比他喫過的大多數酒樓,更有一份紮實的、熨帖人心的味道。
他正喫着,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門簾被粗暴地掀開,撞在門框上“哐當”作響。幾個穿着短打、滿臉橫肉的漢子闖了進來,爲首的是個疤臉,嗓門洪亮,帶着刻意的高昂:“掌櫃的呢?出來!”
堂屋裏剩下的幾桌客人都嚇了一跳,看了過來。趙大媳婦臉色一白,忙上前:“幾位客官,有甚麼事?”
疤臉漢子卻不理她,目光在堂屋裏一掃,落在櫃檯後的蘇茉身上,大步走過去,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啪”地拍在櫃檯上,震得算盤都跳了跳。
“你就是掌櫃的?你看看!這是從你家買的滷牛肉!”疤臉漢子指着油紙包,聲音震得屋樑彷彿都在顫,“我兄弟昨兒晚上吃了,上吐下瀉,折騰了一宿,請大夫抓藥,花了二兩銀子!你說,怎麼辦吧!”
油紙包散開,裏面是幾片喫剩的滷牛肉,顏色看着確實有些發暗。
蘇茉心裏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她家的滷牛肉,都是每日現滷,絕不過夜。賣不完的,要麼自家人喫,要麼就分給趙大一家或街坊,絕不會留到第二日再賣。這牛肉看着就不對。
“客官,”她聲音平靜,“這牛肉,確定是從我家買的?何時買的?可有憑證?”
“憑證?老子喫你家的東西喫壞了肚子,還要憑證?”疤臉眼睛一瞪,“昨兒午市,我親自來買的!就你家的味兒,我能記錯?少廢話,賠錢!五兩銀子湯藥費,少一個子兒,今天你這店就別想開了!”
他身後幾個漢子也擼起袖子,一副要動手的架勢。趙大見狀,立刻擋在蘇茉身前,鐵青着臉:“你們想幹甚麼?休得胡來!”
“幹甚麼?討個公道!”疤臉一把推開趙大,趙大常年幹活,力氣不小,竟被他推得踉蹌了一下。疤臉更是囂張,指着蘇茉的鼻子:“你個娘們兒開的店,果然不乾淨!今兒不賠錢,咱們就報官!讓縣太爺評評理!”
報官?蘇茉心念電轉。這事來得蹊蹺,這疤臉看着就不像善類,口口聲聲要報官,倒像是有備而來。她目光掃過那盤發暗的牛肉,又看看疤臉有恃無恐的樣子,心裏隱約有了猜測。
堂屋一角的桌上,張巧雲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攥着筷子。崔珩卻依舊慢條斯理地夾了根豆苗,送入口中,細細嚼了,又喝了口湯,才放下筷子。他目光平靜地看向櫃檯方向,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報官便報官。”蘇茉忽然開口,聲音清晰,壓過了堂屋裏的騷動,“這牛肉是不是我家的,有沒有問題,官府自有公斷。不過,在報官之前——”她拿起櫃檯上那雙專用來嘗味的乾淨筷子,夾起一片那油紙包裏的牛肉,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顏色紋理。
“這牛肉,顏色暗沉無光,紋理鬆散,聞着有股淡淡的酸氣,絕非新鮮滷製。我蘇記的滷牛肉,每日選用上等牛腱,用二十八味香料老滷慢燉兩個時辰,出鍋後醬色紅亮,肉質緊實,紋理清晰,香味醇厚。客官若不信,可取我今日現滷的對比。”她說着,對後廚方向道:“趙嬸,取一盤今日的滷牛肉來。”
趙王氏很快端了一盤出來,同樣是醬色,卻油潤髮亮,肉質緊實,香氣撲鼻。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疤臉沒想到蘇茉如此鎮定,還當衆辨析,臉上橫肉抖了抖,強辯道:“誰知你是不是以次充好!賣給我兄弟的就是壞的!”
“我蘇記開業至今,所有食材採購、處理、烹製,皆有賬可查,街坊鄰居皆可作證,從未有過以次充好之事。”蘇茉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客官口口聲聲說喫壞了人,不知病人在何處?可敢請來當面對質?若真因我蘇記食物不潔致病,該賠的醫藥費,我一文不少。但若有人蓄意誣陷,毀我蘇記清譽——”她頓了頓,聲音轉冷,“我也絕不罷休,定要請官府查明,還我公道!”
她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堂屋裏原本有些驚慌的客人,也漸漸安靜下來,看向疤臉的眼神帶上了懷疑。
疤臉被她說得有些心虛,但仗着人多,又挺起胸膛:“對質就對質!我兄弟就在外頭車上躺着呢!咱們這就去見官!”
“好。”蘇茉點頭:“趙叔,勞煩您去一趟衙門,擊鼓鳴冤,就說有人誣告,請青天大老爺明斷。”轉頭又對着喫飯的客人說:“讓諸位受驚了,這頓飯我蘇記請了。”她又看向那疤臉,“這位好漢,既然要見官,咱們這就走吧。病人既在車上,正好一同前往縣衙,請仵作或大夫驗看,究竟是何病症,因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