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2）

第一章

大梁太清二年，春。

建康城的桃花開得正盛，十里秦淮煙水朦朧，粉白花瓣隨波逐流，掩去了水面下暗湧的濁流。

誰也不曾料到，這座延續百年的南朝都城，正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籠罩。

網外，北地降將侯景屯兵江北，虎視眈眈。

網內，宗室相疑，權臣傾軋，連吹過臺城的風，都帶着幾分肅殺之氣。

宮牆高聳，琉璃瓦在春日下泛着冷光，將皇城內外隔成兩個天地。

沈徹立在朱雀橋頭，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腰間只系一根素色絲絛，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溫潤如江南春水，脣角噙着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活脫脫一副寒門出身、入京求仕的清俊書生模樣。

唯有那雙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分明，指尖微蜷，藏着與外表截然不同的冷硬。

他不是沈徹。

他是蕭徹，南梁湘東王蕭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母親曾是湘東王府中一名溫婉的側妃，只因誕下他這個無爵無份的庶子，便被王府後宮視爲眼中釘，最終被扣上巫蠱厭勝的罪名，一杯毒酒了卻殘生。

而他的生父，那位才華橫溢卻生性涼薄、猜忌成性的湘東王蕭繹，彼時冷眼旁觀，任由母親含冤而死，只在多年後，纔將他從寒門寄養之家尋出，賜名“沈徹”，送入建康，成爲一枚安插在京城心臟的暗子。

湘東王要的，是建康城內所有動向，是太子蕭綱的一舉一動，是這大梁天下的權柄。

而他蕭徹要的，是替母復仇，是將蕭氏江山踩在腳下，是讓那個從未給過他半分溫情的生父，親眼看着他這個卑賤的私生子，登上無人能及的高位。

“公子，該入宮了。”

身後傳來一聲低啞的稟報，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說話的是個身着灰布短打、看似僕役的男子，實則是蕭徹麾下影衛營的死士之一。

影衛營，是蕭繹暗中撥給蕭徹的死士力量，不見光，不記名，只聽令於他一人，是他在這危機四伏的建康城，最鋒利的刀。

蕭徹擡眼，望向不遠處巍峨的臺城宮門，脣角的笑意未減，眼底卻覆上一層寒冰。

“知道了。”

他聲音清潤，聽不出半分情緒，擡腳邁步，融入了前往東宮應選的寒門士子之中。

此次他以“沈徹”之名，憑藉一手精妙文章與過目不忘的才學，被東宮屬官選中，入典籍房任職，看似是整理古籍、抄錄文書的閒散差事，實則是他潛入東宮、窺探密檔的最佳掩護。

太子蕭綱，性情溫和卻懦弱無能，空有太子之位，卻被湘東王蕭繹處處掣肘，如今不過是侯景叛亂前夕，各方勢力博弈的傀儡。

而東宮，正是京城權力漩渦的中心，藏着蕭繹想要的一切，也藏着他蕭徹復仇路上，必須掃清的障礙。

與此同時，東宮崇文館內，蘇凝正垂首立於太子蕭綱身側，手中捧着一卷《論語》，姿態恭順，眉眼柔弱，看上去不過是個循規蹈矩、知書達理的世家貴女。

她是太尉蘇綽之女，蘇家世代忠良，鎮守邊關多年，手握重兵，卻正因如此，成了湘東王蕭繹的眼中釘。

不久前，一封匿名密信送入宮中，誣陷太尉蘇綽私通北敵，雖無實證，卻已讓梁武帝心生猜忌，更讓蕭繹抓住了打壓蘇家的把柄。

爲保家族周全，也爲查明父親通敵的真相，蘇凝主動請命，以太子侍讀的身份入東宮。

明面上，她是陪伴太子讀書、打理文卷的柔弱女子。

暗地裏，她是蘇家安插在東宮的眼線，一雙眼冷靜如冰，洞察着宮中每一個人的動向，每一絲暗流。

太子蕭綱放下手中書卷，看着身側安靜溫婉的蘇凝，語氣帶着幾分溫和的嘆惋：“蘇姑娘，委屈你了。蘇家世代忠良，孤心知肚明，只是如今朝局動盪，叔父蕭繹手握重兵，朝中人心惶惶，連孤這個太子，都如履薄冰。”

蘇凝微微屈膝，聲音輕柔，卻字字沉穩：“殿下言重了，臣女能入東宮侍奉，是臣女的福氣。蘇家忠心於大梁，忠心於殿下，從無二心。”

她垂着的眼睫輕輕顫動，掩去了眸底的鋒芒。

她比誰都清楚，太子的溫和，是無力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