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1/2）

第三十二章

雨歇不過三日，秋陽便烈了起來，曬得宮牆琉璃瓦泛着刺目的光，可皇宮深處的風，卻比連日陰雨時更冷，更肅殺。

蕭綱的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表面上朝堂依舊井然有序，暗地裏卻早已暗流洶湧。

蕭繹壓下了所有質疑太子死因的奏摺，對外只稱廢太子舊疾復發、不治身亡。

可滿朝文武誰心裏都清楚，這位溫和懦弱的前太子，是死在了皇權爭鬥的刀刃下。

瑤光殿內，蘇凝正將一卷密信置於燭火之上，看着寫滿王僧辯暗中調兵、私藏軍械的字跡被火苗吞噬，化作飛灰散落在青瓷香爐中。

她指尖微涼，擡眼看向站在窗邊的蕭徹，眉尖微蹙：“蕭繹那邊，已經按捺不住了。”

蕭徹一身玄色常服，墨髮以玉冠束起，背影挺拔如松，望着宮牆外層層疊疊的樓閣，聲音冷淡：“他不是按捺不住，是被逼到了絕路。蕭綱一死，宗室人心渙散，陳霸先在江南蠢蠢欲動，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王僧辯的兵權，可他又最怕王僧辯擁兵自重，步了侯景的後塵。”

蘇凝走到他身側，將手中剩下的半張紙條遞過去，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太尉府密探來報，陛下深夜召中書省擬旨，欲以犒軍爲名，召王僧辯入宮，設伏除之。”

蕭徹接過紙條，指尖輕輕一撚，墨色字跡在他指腹下暈開，眸中掠過一絲瞭然的冷光：“果然。蕭繹此人，多疑寡恩，共患難易，同富貴難。王僧辯幫他構陷蘇家，廢黜太子，掃清奪權障礙，如今功高震主，自然成了他的眼中釘。”

“可王僧辯手握江陵半數守軍，又有親信駐守城外，蕭繹貿然動手，一旦走漏風聲，江陵必定大亂。”蘇凝凝聲說道，心中隱隱不安，“蕭繹老奸巨猾，絕不會做無把握之事，他既然敢對王僧辯下手，必定早已布好了局，而這個局裏，你我二人，恐怕都是他手中最鋒利，也最容易被反噬的刀。”

蕭徹轉頭看她，墨眸中映着她清冷凝重的眉眼，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通過肌膚傳來，帶着讓人安定的力量：“我知道。他想借我的影衛營動手，除掉王僧辯。又想借你的身份，穩住蘇家舊部與東宮殘黨，事成之後，再以協同弒臣的罪名，將你我一併清算。一石二鳥，好算計。”

蘇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早該想到的。

蕭繹將她封爲賢妃困於後宮，將蕭徹封爲靖安王捧上高位，不是拉攏，而是將二人架在火上烤。

如今要除掉手握重兵的王僧辯，蕭繹自己不敢親自動手，便要推蕭徹出去當這個惡人，既借影衛營的狠厲完成誅殺，又能讓蕭徹與王僧辯的舊部結下死仇，兩敗俱傷，他則坐收漁翁之利。

而她身爲蘇家之女，太尉蘇綽的遺孤，在王僧辯被殺、軍中大亂之時，正是蕭繹用來安撫江南士族與蘇家舊部的幌子，待一切塵埃落定，她的利用價值耗盡，便是死期。

“他會如何逼你動手？”蘇凝擡眸，聲音微緊。

“犒軍宴設在昭陽殿，伏兵藏於殿外偏廊，他會命我率影衛營負責宴席護衛，待王僧辯入殿，酒杯摔下爲號，我便要下令動手。”蕭徹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指尖攥緊的力道，卻泄露了他心底的冷意，“若我不從，便是抗旨不尊，心懷異志，他當場便能定我的罪。”

“若我從了，殺了王僧辯，我便成了衆矢之的，軍中將士皆會視我爲屠戮功臣的奸佞，陳霸先也會藉機起兵，以清君側之名討伐我。”

“……”

進退兩難，步步殺機。

這便是蕭繹給蕭徹佈下的死局。

蘇凝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着蕭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劍、指揮死士留下的痕跡。她忽然擡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我有辦法。”

蕭徹挑眉，目光落在她臉上。

“蕭繹要利用我穩住士族舊部，必定會讓我出席犒軍宴，甚至會命我爲王僧辯斟酒。”蘇凝聲音壓得極低，脣瓣幾乎貼在蕭徹耳畔，帶着溫熱的氣息，“我懂易容，也懂藥理，殿內人多眼雜，我可以在斟酒時，將一味迷藥下入王僧辯杯中，讓他在宴席中途突發急症，離宮回府。如此一來，蕭繹的伏兵便沒了目標，殺局不攻自破。”

“不可。”蕭徹當即否決，眉頭緊鎖，“太危險了。蕭繹的人遍佈昭陽殿，一旦被發現，你便是欺君罔上，勾結叛臣，蘇家血脈，會因你徹底斷絕。”

“可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他法。”蘇凝擡眸，眼中滿是堅定，“蕭徹，你不能動手。我是後宮妃嬪，即便被發現，蕭繹爲了穩住局面，也不會立刻殺我，頂多將我軟禁。可你不同，你是他最忌憚的人，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

蕭徹看着她眼底的義無反顧，心頭猛地一揪，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

他習慣了運籌帷幄，習慣了將一切掌控在手中，可面對蘇凝甘願以身犯險的模樣，他竟有些無措。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沙啞：“蘇凝，我說過，我從未算計過你，更不會讓你爲我涉險。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待在瑤光殿，等我回來。”

蘇凝靠在他的胸膛，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蕭徹從不會讓她受傷害，可這一次，對方是心狠手辣的梁帝蕭繹，是步步緊逼的死局，她如何能安心待在殿中，坐視他踏入險境。

三日後，昭陽殿犒軍宴如期舉行。

紅燭高燃，絲竹之聲繞樑，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美酒佳餚擺滿案几，可滿殿之人皆神色緊繃，無人敢高聲言語，空氣中瀰漫着看不見的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