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潮聲未起之處 (1/3)
潮聲未起之處
那年初夏,潮氣從海面一路推上山腳,鑽進林緣的木屋。
風不大,卻黏。屋檐下晾着的漁網還沒幹透,水珠沿着繩結往下墜,滴進木盆裏,聲響很慢。院角堆着剛洗過的海草,鹽味和草葉的腥氣混在一起,貼在人袖口上,怎麼也散不乾淨。
凜和母親把最後一籃海草搬進屋時,天色正往下沉。
籃裏夾着細碎貝殼,擦過手指會留下一點疼。母親把海草攤開,指腹沿着葉片抹過去,挑出砂礫,撥到一旁。她做事一向這樣,不急,不亂,連一片葉子的摺痕都能被她理順。
凜蹲在旁邊,把竹籃裏的水倒幹,又去屋後看了鹽壇。壇口蓋得嚴,石頭也壓穩了。她回來時,母親已經把米飯盛好,桌上還有一小碟醃菜、烤魚和一碗熱湯。
等凜洗了手坐下,二人雙手合十低聲說了一句「我開動了」,母親才笑着把筷子遞給她。
「累了一天了,喫吧。」
凜喫得很快,喫到一半,母親擡眼看她。
「慢一點。飯又不是搶來的。」
凜把嘴裏的飯嚥下去,乖乖放慢。母親笑了一下,又替她夾了一筷子菜。
外頭的天徹底黑下來。遠處的海聲隔着山林傳過來,已經很淡。村裏各家陸續滅燈,偶爾有狗叫一聲,很快也歇下去。
飯後,凜把碗洗淨,按母親說的把門閂扣好。母親又檢查了一遍竈膛,把火灰撥開,確認裏頭沒有餘燼外露,才吹滅燈。
屋子暗下去。
凜躺在靠裏的鋪蓋上,聽見母親在外間收拾最後一點雜物。竹籃被挪到牆邊,木蓋輕輕合上,衣料摩擦過榻榻米。那些聲音都很熟,熟到她不用睜眼,也知道母親走到了哪裏。
「娘。」
外間的動作停住。
「明天還曬海草嗎?」
「曬。」母親說,「天若好,能曬兩架。」
凜在被子裏點點頭,睏意已經壓上來。
母親走進來,替她把被角往肩上掖了掖。她的手帶着一點皁角味,也帶着海風吹久後的涼。
「今晚風重,早些睡吧。」
凜應了一聲。
母親沒有立刻走。她在榻邊坐了一會兒,手掌隔着被子輕輕按了按凜的肩,確認她沒有再蹬開被角,才起身回到外間。
夜慢慢深了。
後來,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先是被狗叫驚醒的。
那叫聲從遠處撕開,短促、尖利,緊接着便斷了。凜睜開眼時,屋裏一片黑。她還沒完全清醒,耳朵先捕到鄰家那邊傳來的一聲悶響。
木板斷裂。
隨後是人聲。那聲音只衝出來半截,就被壓下去,剩下的全碎在喉嚨裏。
凜猛地坐起身。
旁邊的鋪蓋也響了一下。母親已經醒了。
屋裏沒有燈,只有窗紙邊緣透進來的一點灰白。天還沒亮,但夜色已經薄了一層。母親伸出一隻手按住她的肩,另一隻手豎在脣前。
別出聲。
凜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