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富士山 (1/4)
富士山
學堂的清晨,總是被寬三郎先叫醒。
日頭還沒完全升高,它已經站上窗欞,羽毛曬得蓬鬆,眯着眼打盹。院子裏孩子們的腳步聲一多,它就睜開一隻眼,認一認今日來的都有誰;若有誰拎着木刀還在門口磨蹭,它便先拍兩下翅膀,催人進屋。等到近午,後院那羣孩子玩得忘了時辰,它又會撲到廊下,衝着院角一陣叫,把跑得滿頭汗的幾個一個個攆回來。
義勇坐在前頭,名單放在膝上,念名字的聲音不高,屋裏卻總能跟着靜下來。他從來不發脾氣,但孩子們最怕的是他把目光擡起來,看一眼,再平平穩穩落一句:
「坐好。」
這一句下來,連伊之助都會先把腿從桌沿放回去。
當然,也只是先收一會兒。
認字還是慢,寫自己的名字也總把最後一筆拖得太長,偏偏孩子們都愛圍着他轉。誰想去後院玩,先找他;誰摔了、哭了,也先找他;連搬矮桌、擡墊子、把練習用的木刀一捆捆抱出來,也都成了他的事。
他嘴上嫌煩,手卻沒閒過。清早先把院裏要用的東西扛出來,傍晚再一件件收回去。偶爾被義勇看見他把木刀亂堆成一團,義勇只消叫他一聲名字,他便會把牙一咬,重新蹲下去,一把一把擺齊。孩子們跟在旁邊學,倒也學出些規矩來。
放學時,門口總是最熱鬧的。
寬三郎站在門框上盯着,義勇和凜一左一右站着,把每個孩子看着交到家長手裏。若有誰貪玩,領走了又想折回來,它便先叫兩聲,像個真正管事的先生。等最後一個孩子走遠,院子安靜下來,凜會把窗邊的唱譜和木牌理齊,義勇則去後院看一圈,把漏下的木刀、踢到角落的墊子一一收回。寬三郎這時才從門框上跳下來,落到義勇肩頭,把頭往羽織邊一埋,像忙完了一天,也該輪到它歇一會兒了。
這樣的日子過着過着,便不需要誰特意去記。風從門口進來,孩子們的笑聲一陣高一陣低,紙頁翻動,木刀碰在一起,飯菜的熱氣從後頭慢慢漫出來。學堂就這樣一點點長穩了,長成了一個有規矩、有笑聲,也有一日復一日重複下去的地方。
凜失去的記憶,卻始終沒有完整回來。
不是一點都沒有,只是總零零碎碎地閃一下。給孩子系衣帶時,她會在某個打結的順序上忽然停住,手指先知道該怎麼繞,心裏卻晚半拍纔跟上;去集市買菜,聽見某個攤販吆喝,胸口會無端輕輕一動,覺得這聲音自己好像已經聽過許多次;有一回夜裏翻和歌集,看到一句寫海風和歸舟的短歌,她把頁角按住,半天沒有翻過去,只說了一句:
「我是不是也寫過這種東西?」
義勇便把燈撥亮一點,坐到她旁邊,把那件事慢慢講給她聽。
他說得很實。從前在哪裏寫過,是甚麼時候寫的,寫完之後她自己又怎樣嫌最後一句太滿,改了兩遍,最後還是留了原樣。說完了,也不催她想,不問她記起多少。凜總會安靜一會兒,把那些話放在心裏,過一陣便又繼續做手上的事。
缺口一直在。可他們沒有再圍着這個缺口打轉。
滿月也還是會來。
一月一次,日子大差不差。凜墜下去後,大多一兩日便醒,久一點也不過三日,只是偶爾也有一回,會把整整一週都帶走。到了後來,連義勇翻賬冊、排課表的時候,都會先把那幾日空出來。藥、水、乾淨衣物、她醒來後能喫的東西,都提前放到順手的位置。
若學堂那邊撞上這幾日,煉獄便會來代班,千壽郎跟着打下手。孩子們慢慢也知道,老師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於是見到煉獄進門,也不覺得奇怪,只會被他一開口的聲氣帶得更熱鬧幾分。
凜每次醒來,枕邊總有一樣東西在等她。
有時是一首和歌,有時是一束剛摘的花,有時是曬乾壓平的楓葉,有時只是義勇去集市時順手帶回來的一樣小點心。她醒後靠着枕頭一件件看過去,不急着說話。
再往後,那些和歌被她慢慢譜了曲,教給學堂的孩子們唱。孩子們唱得不太準,拍子也常常往快裏走,唱着唱着就笑成一團。沒人知道那些句子原是寫給她醒來時看的,只知道老師聽着的時候,眼睛裏總有一點很輕的亮。
人與人的關係,也是在這樣的日子裏一點點長出來的。
甜品店離學堂近,蜜璃和伊黑三天兩頭便能過來。打烊之後,四個人常湊在一起喫頓熱飯;有時候蜜璃做了新點心,自己先嚐一塊,再包上一盒,直接端到學堂,說讓孩子們也嚐嚐。伊黑嘴上依舊不熱絡,進門時眉頭總像沒徹底鬆開,可哪個孩子偏愛哪種口味,他記得比誰都清。孩子們也摸到了些門道,見着蜜璃會撲上去,見着伊黑反倒先規規矩矩站好,等他把盒蓋打開。
宇髓的三位夫人和凜熟了之後,來往也頻繁起來。做了甚麼新喫食,常常順手送過來;天氣涼了,便約着一起去看戲,散場後沿着街慢慢走回來。冬天時兩家人偶爾也約私湯泡溫泉,男的一邊,女的一邊,水霧熱着,人也鬆下來,說的都是些今日做了甚麼、孩子又鬧了甚麼、哪家點心新出了味道這樣的小事。
沒有誰特意把氣氛往軟裏捧,可那股親近就在一來一回裏慢慢穩住了。
另一處地方,也在這兩年裏一點點亮了起來。
志摩望月後來果然從山上搬了下來,和無一郎一起把時透宅邸改成了劍道場。兩邊離得不算遠,平日裏時常照應。學堂缺了墊子、木料、練習用的木刀,那邊便順手借來;劍道場若多了果子、點心,也會被送到學堂。放學之後,義勇和凜有時會順路過去坐一會兒,看那邊的孩子練到天擦黑再散。
無一郎也會偶爾來學堂,跟孩子們玩紙飛機,或者替年紀大些的孩子糾一糾站姿、握木刀的手法。孩子們起初怕他,後來發現他雖話少,卻會當真蹲下來,把動作一遍一遍做給他們看,漸漸也就敢圍到他身邊去了。
凜有時站在廊下,看着無一郎站在院裏,和孩子們打作一團,背脊挺得很穩,便會有一陣極輕的恍惚。那個曾經安靜得像霧一樣的少年,如今也已經能穩穩當當地站在別人前面了。
望月則更多是在旁邊看。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勸她別總把自己逼得太緊,只是偶爾路過學堂門口,站一會兒,看看她如今怎麼在孩子堆裏走來走去,怎麼把學堂管理得井井有條。看完了,未必多說,頂多淡淡留一句:
「現在這樣,很好。」
休學的時候,義勇和凜會一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