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The Melody (1/2)
第一章 The Melody
哼——哼哼——哼——哼——哼哼——。
我已經很久沒有再聽到那段旋律了。
那是一段沒有歌詞的哼唱,輕輕的,慢慢的,像是在不經意間從喉嚨裏流出來的聲音。小時候我從來沒有問過它的名字,它就那樣存在着,像空氣一樣自然,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可我一直記得它。
這是媽媽最喜歡哼的曲子。
她幾乎走到哪裏都在哼。早晨在廚房裏煮粥,那段旋律就輕輕跟着鍋裏的水聲一起流動;下午在客廳疊衣服,她一邊疊一邊不知不覺哼起來,聲音隨着手上的動作輕輕起伏;就連只是坐在沙發上發呆,她也會從喉嚨裏流出那幾個音來,低低的,隨意的,像某種刻進身體裏的習慣,輕易就能溢出來。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這首曲子叫甚麼名字,只是覺得它本來就該在那裏。
"你是不是隻會這一首?"好幾次爸爸都笑着這樣問她。
媽媽從不反駁。她只是擡起頭,帶着那種被人拆穿了卻毫不在意的笑,繼續哼着。有時候她會故意把音哼得更響一點,像是在無聲地抗議,然後兩個人都笑出來。那種笑聲很輕,很普通,普通到我後來才真正明白:那種聲音原來也是會消失的。世界上有很多聲音你以爲會一直在,結果有一天就再也聽不見了。
夢裏的時間總是有一種奇怪的質感,厚的,慢的,卻又在你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很多。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像是凝固了一樣,不流動,不消失,就停在那裏,把地面切成一格明一格暗的光影。空氣溫暖得剛剛好,沒有風,連浮在光裏的塵埃都懶洋洋地靜止着,整個空間沉在一種很深的安靜裏。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廚房裏,有一個背影。
水聲很輕,一下一下地落着,像是時間在悄悄流走,慢得讓人察覺不到。鍋臺上隱約有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升,在陽光裏變得透明。那段旋律就在這樣的背景裏響起來,一點一點滲進空氣裏,滲進光裏,滲進我站着的那個門口。
哼——哼哼——哼——哼——哼哼——。
熟悉得讓我幾乎忘記了呼吸。
我沒有動。我知道那是誰,也正因爲我知道,我纔不敢走過去。那個背影太熟悉了,肩膀的弧度,髮尾散落在頸側的位置,甚至站着時身體微微向一側傾的那個習慣,都和記憶裏分毫不差。我站在那裏,像根釘在地上,腦子裏有甚麼東西同時在往前推又在往後拉。
我張了張嘴,聲音卻像被甚麼堵住,在喉嚨裏停了很久,才艱難地被擠出來:
“……媽?” 。
旋律沒有停。她沒有回應。
我往前走了一步,地板輕輕地叫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裏顯得格外清楚。我又叫了一聲,這次努力讓聲音更穩一點,"媽。"她還是沒有回頭,肩膀紋絲不動,手上的動作繼續着,好像完全沒有聽見。
我再走近了一點,幾乎已經能看清她手上的動作,是在洗菜,水一下一下落在綠葉上,順着葉脈流下來。那段旋律在這個距離變得更清晰了,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讓我心裏湧出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安,像腳踩在結了冰的地面,你知道自己在走,卻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塌。
"媽?"
這一次,連我自己都聽出了聲音裏那絲急切。
就在這時,她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不是突然停住,而是像終於聽見了甚麼,一點一點地放慢,手懸在那裏,水還在往下滴,聲音漸漸輕了,輕了,斷掉了。她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身體開始轉過來。
很慢。
慢到我幾乎能數出每一個細微的變化。肩線先動,然後是背,然後是側臉慢慢從陰影裏往光裏轉過來,頭髮隨着動作輕輕擺了一下,一綹髮絲落在臉側。我屏住呼吸,盯着她,一動不動。只差一點點,只要再一點點,我就能看到她的臉。
就在她側過來的那一瞬間——。
我睜開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
房間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反而覺得踏實。沒有水聲,沒有旋律,沒有那個背影。只有白色的天花板和從窗簾邊緣滲進來的一點早晨的光,細細的,落在地板上不動。我躺在那裏,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盯着頭頂,像是在悄悄確認自己已經回來了,確認這個房間是真實的,確認這裏沒有廚房也沒有那段旋律。
過了幾秒,我慢慢坐起來。
呼吸還帶着一點亂,像是剛跑完步的那種,胸口有甚麼東西沒有散。那段旋律卻還留在腦海裏,清晰得不像剛剛纔醒來的殘餘,清晰得像是剛剛纔聽過。
哼——哼哼——哼——哼——哼哼——。
我停了一下,低聲對自己說:"Elena……你怎麼又想起這首歌了。"
房間沒有回應。窗簾的邊緣透着早晨的光,今天天氣不錯,地面是乾的,可以聽見樓下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我坐在牀上,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有一點涼,像是剛從某個很深的水裏被拉上來,還沒完全暖過來。
我現在也已經是高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