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端倪 對她做了噤聲的手勢 (1/2)
第6章 端倪 對她做了噤聲的手勢
姜慕熟練地將早就撿好的乾柴挨個拾進爐竈裏。
清燉鹿脯最講究火候,不僅要穩火慢燉,更要熱力綿長,如此燉出來的肉纔不老不柴,最爲筋道。
她很快便將柴火架好,打算如尋常的法子,先鋪陳柴壓底,再以幾根枯瘦的乾柴作引,如此火苗便會順着她搭起的橋一路上爬,不疾不徐。
可沒等鋪好那一圈陳柴,姜慕便心底一緊。
她看向手裏的那根陳柴,不過指尖輕觸,便覺察出不對。
只見明亮火光的映襯下,手裏的柴卻明顯失了油光。她用力一捏,甚至能聽見一聲細微的聲響,而那柴更是迅速癟了下去,竟似被抽過筋骨的空殼一般。
待她拿起那根柴不過稍往火口處靠近,便見火舌噌地躥得甚高,空木遇火,火焰便愈發毫無章法,在竈中胡亂地跳着。
姜慕勉力忍住心底的驚疑,又飛快從一旁撿了其他幾枝陳柴對比,然不過須臾,她光潔的額頭上已有細密的冷汗沁出。
這滿滿一堆陳柴,竟幾乎都被做了手腳!
倘若她方纔不曾發覺,只是像平常一般盡數丟進爐竈內,不出片刻,這道清燉鹿脯便會被盡毀。
她匆匆向身旁望去。
不過片刻的功夫,火房內的十餘口爐竈或切或煮或蒸,已是十數口鍋齊開。如今正是備膳的時辰,不僅是貴妃,便是連伺候慈寧宮和溫德殿的人也陸續開始備菜,眼下衆人皆忙得不可開交,斷沒有讓她此時換鍋的道理。
檐下雨簾如瀑傾瀉,柴棚平日裏堆積的乾柴想必早已叫人收了回去,她便是此刻冒雨前去取柴,勢必往返也會耽擱了時辰……而待到那時,這鍋要送給江貴妃的鹿脯便愈發是回天乏術了!
靜默思量不過片刻,她便打定主意一般,將腳旁那 些陳柴盡數放進竈中。
姜慕不自覺抿緊了脣。其實她心中也並非有十足的把握,但如今卻顯然只剩這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那便是徒手將如今的燥火再馴回穩火。
她沉了口氣,便握着的火鉗三兩下率先將最輕薄的那幾根陳柴挑揀出來,再依據個頭大小使其沿着竈壁一寸寸圍成弧形。
如此,火焰雖仍如方纔一般繁旺,卻始終被柴堆壓着陣腳,做不得孽,便不得不減了氣焰,徐徐沿着竈肚迴旋。
她仔細看着爐火,烏長的眼睫輕顫着,又靜默了片刻。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她卻站起身來,從一旁水缸裏盛了小勺涼水出來,又飛快地將腳邊剩下的幾根枯柴一一淋溼,再用火鉗將這些溼柴扔到竈肚高處。
這些柴既沾了水,甫一飛入爐竈便沾火壓焰,方纔還熊熊欲起的黑煙須臾便偃旗息鼓,更是牢牢困在了竈心內。
姜慕暗自鬆了口氣,四下張望一番,又用指尖輕撚了一些廢棄的碎木屑及雜役堆在一旁的筍皮絲。如此輕撒在爐火的空隙內,方纔還烏煙瘴氣的火苗很快便一掃煙氣,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幫廚小方連日腰痛,今兒好不容易得師傅的同意,便撿了輕鬆的活計。他正捧着磨好的薑汁從堂外回來,一跨入門檻便瞧見火房裏蒸汽氤氳,而抹那熟悉的身影正如常守在竈邊。
忙了半日,姜慕鬢邊的黑髮已然被熱浪燻得濡溼,原本清亮如懸月般的一張臉,如今卻黑漆漆的,兩頰處沾了好些煤灰。卻也因此愈發顯得白皙一張臉上,那雙眼睛漆黑明亮,在火光氤氳中閃着亮色。
甚至不知何故,他竟覺得那雙眼角里莫名流淌着劫後餘生的味道。
小方難得見一向平靜的姜慕有這般神情,以爲她又受了旁人的欺負,心裏頓時七上八下,便連往那鍋邊一瞅。
只見半開的鍋蓋下,薄切的鹿脯在翻滾溫火中舒展,湯頭光潔淺白,卻泛着澄明,四下清香四溢,正是那道大名鼎鼎的江貴妃心頭好——清燉鹿脯。這道菜可是出了名的難做,便只當是她受命給貴妃燒火心中緊張,一時也並無他想。
而一邊郭大廚好容易才從其他幾道菜中抽出空來,不過匆匆一瞥那道鹿脯,便不禁皺起眉頭。
姜慕果然不過只是個乳臭未乾的丫頭罷了,雖看着靈巧,但如今的湯頭一片清淡,卻並非他所想的那般濃郁瑩白。可見她調火的功力也並不純熟,不過堪堪到了他心底的六七分水準罷了。郭大廚嘆了口氣,便忍不住隱隱失望,便命人重新起了爐架吊火收尾。
很快衆人又忙着裝盤傳菜,好不容易半日纔算完工。
姜慕靠在門前,只覺得方纔過於緊張,手心已是一陣濡溼,竟不敢想但凡那些柴火出了問題,毀了那道鹿肉,自己定是最少也跑不了要挨頓板子的。懸久了的心徐徐落下來,如今竟才覺得格外踏實。
正晃神間,廊外傳來幾聲板鍾輕響,便是末正時,御膳房宮女們用飯的時辰到了。
方纔一陣忙亂的宮女們總算各自鬆了口氣,一路沿着溼滑的青磚向柴棚後的長廊散去。
檐下雨絲未停,姜慕懷裏抱着自己的飯盅埋頭躲雨,一個沒留神,身側便被幾個宮女推搡了兩記。
她被擠得後退了半步,回頭看去,卻見是神氣十足的丘嵐和付阿夢她們幾個。兩人挽手而來,正自顧自的說笑着,全然沒看到旁人一般。
丘嵐勞累了半日,如今眼尾微微泛着倦色,雪白的臉頰上卻隱隱有着藏不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