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蒹葭 策論 (1/2)
第10章 蒹葭 策論
睿王妃擔心兒子好男風,卻不知沐恆是如何剋制自己,方纔暫時放下了對一名女子霸王硬上弓的打算。
他要徐徐圖之的小女郎此刻正在熙園內閒逛。
沁寧走入一間軒室,但見屋內琳琅滿目,皆是各種精工馬具。
紫檀爲骨、嵌着各色寶石的馬鞍,白銅鏤雕的馬鐙,上等牛皮與鹿皮以金線鎖邊的皮帶,黃金與白銀鑲翡翠的絡頭……
“這間園子是王爺三年前賜給世子殿下的,毗鄰京郊馬場,世子爺騎馬前後便會來此,也常在此讀書寫字。這兒一應陳設皆按世子爺的心意佈置,是他除王府外最常往的一座別業。”說起沐恆,荷露的眼睛亮亮的。
睿王府的昭明院素不用丫鬟,但沐恆有時在熙園宴請勳貴公子,一衆公子哥不慣讓婆子近身伺候,故而在此地留下了幾名丫鬟侍奉。荷露便是這裏的一等丫鬟。
沁寧對沐恆的印象倒是符合躍馬揚鞭的模樣,可要說他安坐讀書、提筆寫字的樣子,心中一時未能勾勒出那畫面,便問道:“世子爺平日裏都讀甚麼書?”
荷露道:“小姐昨日在書房外間練字,裏間是世子爺的藏書室,要奴婢陪您去看看麼?”
沁寧來了興趣,隨荷露到了沐恆的藏書室。
書架上井然有序擺放着《四書》、《五經》、《漢書》、《楚辭》等經典,《孫子兵法》、《六韜》、《吳子》、《三略》等兵書,《水經注》、《洛陽珈藍記》、《博物志》、《農政全書》等林林種種,以及不少琴譜、棋譜和畫論。
沁寧隨手翻閱了幾本,只見扉頁上鈐蓋着“明遠”印信,書中有硃筆圈點與工整的墨筆批註。
她又掀開書架上的一隻沉香木匣,裏面是一大摞泥金箋,其上書寫有文章、策論、手記、隨筆和詩文,皆鈐蓋“明遠”印信。
沐恆的字體端方、氣勢開闊、鋒芒內斂,沁寧心道:若說字如其人,想來這世子的性子倒有多面。
她越看越覺得沐恆所書甚是養眼,索性將匣子抱至外間金絲楠木書案上,自己坐在椅子裏,從匣中取出箋紙,一張張細讀。
她讀到一篇策論,提及開長渠,將南地之水引至北地。文中條分縷析,論證此舉既可解北地乾旱、增益農事,兼能分泄南國汛期洪流,減其水患。
沁寧只覺耳目一新,心中暗道:這世子金玉其表,卻也不是敗絮其中。
她起身去書架上尋了《水經注》與《農政全書》來,將沐恆的設想與書籍所載水道、地勢並農時、灌溉放在一處推敲。
午膳時分,她匆匆用了小半碗米並兩樣素菜便又迫不及待回到書房案前,繼續思索那南水濟北的千秋大計。
不知過了多久,沁寧聽到一聲低低的咳嗽,她擡頭一看,竟見沐恆不知何時已立在案旁。
她忙要起身見禮,卻被輕輕按住了肩頭。沐恆說道:“就坐着吧。”
沁寧覺得這樣沒規矩,有些臉熱,沐恆倒渾不在意,只將目光落於自己的那篇策論上,“可是讀過了?有甚麼想法?”
沁寧點了點頭說道:“殿下此策以水脈通國運,立意甚好。可殿下的運行之法是以工程主導,乘天時,引地利,我卻以爲,當以民生、人和爲本。”
沐恆原以爲沁寧所言不過自己常聽的稱頌,忽聞此語,輕撚玉扳指說道,“願聞其詳。”
沁寧接着說道:“南水北調主渠綿長,再於沿途州縣廣開支渠、毛渠,工程浩大,所耗民力甚巨。依我之見,當分段施行,徐徐圖之。更可令參與工程的民夫,攜家眷遷至渠線新闢綠洲屯田定居。如此,一路修渠,一路安民,一路再募新役,使勞力者亦爲享成者,則民不以爲苦,反以爲盼。再說渠首的選擇,我參詳《水經注》,認爲殿下所擇之地水勢易遷,殿下請看……”
沐恆原本只是閒閒聽着,到後來便立直了身子,再後來,他的眸色漸漸清淺,倒像是寒潭化作了春水。
沁寧說罷,見沐恆只定定望着自己,輕聲喚道:“殿下……殿下?”
沐恆回過神來,輕咳兩聲掩去方纔的失態,“你怎會懂得這些?”
沁寧低頭淺笑:“我八歲上,便得潤哥兒啓蒙。他下學歸來溫書習課,有時會將心得說與我聽,可過去我卻不愛聽,只一門心思想着,今日煮甚麼茶,明日合哪種香,琴技、花藝、女紅針線還當精進……只盼着他每日回房,瞧見……”
沁寧忽覺失言,陡然收聲,擡眼看向沐恆,只見他一雙眸子黑如暗夜。
“怎麼不說了?”沐恆淡淡說道。
沁寧只覺脊背發冷,轉而問道:“我見殿下的藏書室中收着不少曲譜,不知其中哪一曲最得殿下心意?”
少頃,沐恆回道:“蒹葭。”
方纔,沁寧提及宋潤時流露出的綿綿情意,只教他胸中妒火灼燒,戾氣橫生。
可當那惹惱他的女子話鋒一轉,探問他中意的曲子時,明知她不過是在移轉話題,他的闇火仍在瞬間一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