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1/3)
第一章
包廂裏的水晶吊燈把光線折射得有些刺眼,晃在那些高腳杯壁上,像是一層浮動的碎金。
這裏是金融街附近一家以私密性著稱的頂級會所,空氣只有淡淡的、經由新風系統過濾後的沉香。這裏是資本剝離與重組的流水線終點。
圓桌主位上,綠松資本的大中華區MD陳志正紅光滿面地舉着酒杯,那一向嚴肅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褶子,那是勝利者特有的鬆弛。
陸塵澈坐在陳志右手邊。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精紡高定西裝,襯衫的溫莎結打得一絲不茍。面前的分酒器裏,液麪已經下去了大半。
“塵澈,這次的案子,幹得漂亮。”陳志突然停下手裏的菩提子,目光越過半個桌子落在他身上,帶着上位者特有的、稱量籌碼般的滿意。
“年底的MD提名,我這裏你佔頭份。”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陣恰到好處的附和聲。
“陸總年輕有爲啊。”
“這次併購案簡直是可以寫進教科書啊。”
“操盤神準。”
這些話像是設置好的進程代碼,從一張張油光鋥亮的嘴裏吐出來,甚至連標點符號的停頓都恰到好處地透着虛僞。
陸塵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他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標準的“華爾街式微笑”。
三分謙遜,三分自信,剩下四分是拒人於千里的疏離。
“陳總過譽了,是您大局觀定得準,我只是在底稿裏挑了幾個漏洞。”
玻璃杯相碰,發出一聲脆響。五十三度的烈酒順着食道燒下去,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陸塵澈喉結滾動,嚥下了所有的辛辣。
這本該是一個投資人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這個案子涉及三十億的資金盤,他帶着七個分析師熬了整整半個月,從浩如煙海的關聯交易裏抽絲剝繭,終於在一家離岸信託的底層架構裏抓住了對方創始人轉移資產的把柄。在談判桌上甩出那份一致行動人協議時,對方煞白的臉色,原本應該化作他此刻多巴胺分泌的催化劑。
可是,爲甚麼這麼累呢?
周圍的推杯換盞還在繼續,耳邊的笑聲和恭維聲經過酒精的折射,漸漸變成了一種低頻的嗡鳴。
陸塵澈看着燈光下那一張張油光水滑、因利益兌現而紅潤的臉,突然覺得眼前這幅畫面像極了一場精密的機械舞。每個人都在精確地運行着自己的社交進程,輸出情緒,交換資源。
他藉口去洗手間,推開了包廂厚重的隔音門。
走廊裏的冷氣瞬間包裹了上來。陸塵澈靠在洗手間冰冷的大理石牆磚上,粗暴地扯鬆了那條勒得他頸動脈突突直跳的領帶。他擰開水龍頭,任由冰冷的水流沖刷着手背,擡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面容清俊,眼神銳利,眼底壓着幾根因爲長期熬夜而泛起的紅血絲。這是一張毫無破綻的、屬於世俗成功者的臉。在這個圈子裏,沒人想要靈魂,大家只需要一具能高效運轉、不斷攫取超額收益的軀殼。
半小時後,黑色的商務車行駛在東三環的主路上。
北京的夜景在車窗外飛速倒退,流光溢彩的霓虹燈拉成了一條條模糊的光帶。陸塵澈坐在後排,沒有放音樂。車廂裏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瀝青路面的細微聲響。
門鎖“滴”的一聲輕響,指紋識別通過。
推開門,玄關的聲控燈亮起。不是刺眼的白熾光,而是調校過色溫的暖橘色。鞋櫃旁,一雙深藍色的男士羊絨拖鞋已經擺在最順腳的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回來啦?”
董清岑從客廳迎了出來。她穿着一件真絲材質的霧霾藍家居服,頭髮用鯊魚夾隨意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沒有濃妝豔抹,只有一層淡淡的護膚品光澤。她接過陸塵澈手裏的公文包,順勢替他脫下帶着寒氣的大衣。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臉龐顯得格外柔和,甚至帶着一層聖母般的光暈。她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精明,也沒有那種一眼萬年的驚豔與靈氣,她就像是一杯溫開水,乾淨,透明,安全 。
“怎麼又喝了這麼多?”她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微微蹙眉,眼神裏卻沒有責怪,只有恰到好處的心疼。
她熟練地將大衣掛進衣帽間的除味機裏,轉身走向廚房,“洗澡水放好了,你先去洗把臉,我把粥端出來。”
“嗯,今天那個併購案終於簽了,陳總高興,多喝了幾杯。” 陸塵澈任由她幫自己脫下大衣,掛好,又看着她像個陀螺一樣忙前忙後。
“簽了就好,簽了就好。”董清岑一邊說着,一邊拉着他走到餐桌旁,“我就知道我們家塵澈最厲害了。不過啊,身體纔是最重要的。你看你這幾天熬得,眼窩都陷下去了。”
餐桌上,一盞暖黃色的小吊燈投下溫馨的光圈。砂鍋蓋子一揭開,熱氣嫋嫋升起,那是一鍋熬得粘稠軟爛的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翠綠的小蔥花和金黃的薑絲,香味直往鼻子裏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