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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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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好了好了,在這個技術路在線,大家都有各自的堅持,這也是好事嘛。”

陳總那渾厚而圓滑的聲音適時地插了進來,輕而易舉地將會議桌上空那幾近凝固的、劍拔弩張的焦灼感生生抹平。“投資人講求風控,技術專家追求極致,這種碰撞纔是盡調的價值嘛。不過啊,咱們也不能因爲一個技術細節就耽誤了時間,後面的財務底稿還得過。”

李博文董事長也趕緊順坡下驢,擦了擦額頭上並沒有流出來的汗,連忙附和道:“是是是,陳總說得對,秦總對於技術的執着是我們公司的寶貴財富,但也得聽聽資方針對市場的建議。那個語洛啊,先把投影關了吧。”

秦語洛坐在那裏,沒有立刻動。

腎上腺素褪去後的副作用正在她的血管裏瘋狂反噬。幾秒鐘前那個爲了技術參數寸步不讓、眼底燃燒着火焰的女鬥士,在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她垂下眼皮,視線落在面前那臺泛着金屬冷光的筆記本電腦上。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正以一種肉眼難以察覺的頻率細微地痙攣着 。

她深吸了一口氣,肺葉裏灌滿了會議室裏那種混合着高檔地毯纖維和臭氧的渾濁冷氣。

“啪”的一聲輕響。

她合上了筆記本。動作流暢,機械,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當她再次擡起頭時,臉上那種極具攻擊性的銳利光芒已經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得體、標準,卻毫無溫度的職業假笑。

“抱歉,陳總。”秦語洛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條被凍結的河,“一說到技術細節,我個人容易陷入工程師的本能較真,耽誤各位領導的時間了。後續的市場化建議,我們會重點評估。”

“哪裏的話,我就欣賞秦總這種專業精神。”陳總打了個哈哈,正準備坐下,放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高頻震動起來。

他瞥了一眼屏幕,原本放鬆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從容不迫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級面對更高權力時特有的條件反射式的肅穆。他擡手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拿起手機,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玻璃門開合,隔絕了外面的聲音。會議室裏陷入了一種微妙的、令人不安的安靜。

陸塵澈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沒有落在秦語洛身上,而是看着桌面上那支被他捏碎了筆帽的鋼筆。黑色的樹脂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露出裏面冰冷的黃銅內膽。他突然覺得一陣荒謬的疲憊。

剛纔那場看似理性的技術辯論,耗盡了他全部的僞裝。他不得不用最刻薄的商業邏輯,去攻擊她最珍視的理想,以此來確認她在這個泥潭裏究竟陷得有多深 。

“李董,實在不巧。”陳志的聲音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匆忙,“剛纔總部李總親自打來的電話。下午兩點有個臨時的緊急投決會,是關於上個季度那個跨境併購案的,我必須馬上趕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北京。”

李博文愣了一下,眼裏的慌亂一閃而過,隨即堆起更加殷勤的笑:“哎呀,正事要緊!綠松的盤子大,陳總您日理萬機,我們理解。那接下來的會議……”

“接下來的會,我讓塵澈代表我就行。”陳志轉頭看向陸塵澈,目光中帶着交接權力的意味,“他的意見,就完全代表我的態度。塵澈,下午的財務和法務底稿,你帶隊好好盤一盤。”

陸塵澈站起身。他伸手扣上了西裝最上面的一粒釦子,動作沉穩。就在這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裏,會議室裏的權力天平完成了交接。他不再是那個跟在陳志身後半步的下屬,而是握着芯際科技生殺大權的資方最高代表 。

“陳總放心。”陸塵澈微微頷首,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李董,那我先走一步。你們留步,不用送了。”

李博文哪裏肯依,立刻招呼着幾個副總,簇擁着陳志往外走。原本安靜的會議室瞬間因爲這種階級分明的迎來送往而嘈雜起來。椅子摩擦地毯的沉悶聲響、收拾文檔的嘩啦聲交織在一起。

秦語洛抱着那臺沉重的筆記本電腦,走在人羣的最後方。她刻意放慢了腳步,將自己與前面那個挺拔的海軍藍背影之間,拉開了一段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

走廊裏光線明亮,冷白色的LED燈帶將張江高科這種特有的、毫無生氣的科技感照得纖毫畢現。

前方是電梯間。金屬門緊閉着。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李博文正滿臉堆笑地和陳志握手告別。陸塵澈側過身,讓出半個身位,等着領導先進去。就在這轉身的剎那,秦語洛不得不擡起頭。

沒有了寬大的會議桌的阻擋,沒有了PPT和數據的掩護。兩個人就在這不到兩米的距離內,猝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面。

周遭嘈雜的寒暄聲彷彿被瞬間抽離。空氣變得粘稠。

陸塵澈的目光越過李博文的肩膀,筆直地撞進她的眼睛裏。那雙眼睛深邃、冷冽,像是包裹着一層看不透的冰殼,卻在冰殼的極深處,藏着某種即將壓抑不住的暗流。他看着她,目不斜視,下頜線緊繃着,像是一尊沒有任何感情的雕像 。

秦語洛的呼吸微微一滯。她下意識地微微低頭,視線從他的臉上逃離,卻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上。

在那截從高定西裝袖口裏露出的清瘦手腕上,赫然扣着一塊寶珀五十噚機械錶。深黑色的錶盤,複雜的齒輪結構,厚重的金屬錶殼在走廊的冷光下泛着幽暗且沉甸甸的光澤。

秦語洛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時間在那一秒鐘發生了可怕的錯位。她彷彿聞到了十年前那個夏天的樟樹葉味道,聽到了那個穿着白T恤的少年帶着幾分桀驁不馴的笑聲:“我最討厭戴錶了,沉甸甸的,像是在手腕上戴了個手銬。人的時間是自己的,憑甚麼要被這幾根針管着?”

那個曾經鄙夷規則、渴望自由的陸塵澈,那個寧願戴着幾十塊錢的編織手繩也不願戴名錶的少年,如今卻把這副象徵着身份、階級、精準與冰冷資本法則的“手銬”,嚴絲合縫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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