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1/4）

第四十章

離終審還有三天。

綠松資本，總裁辦公室。

沒有人們想象中那種令人窒息的奢華，沒有鋪陳的紅木、巨幅的抽象畫或是用以虛張聲勢的古董。辦公室空曠得近乎寂寥，只留下了光線、空氣和幾件線條極盡簡練的傢俱。

李志剛坐在那張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辦公桌後面，他早已無需任何附庸風雅的對象來標榜自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身份的終極定義。他的目光中早已褪去了華爾街豺狼般的銳利，也沒有新貴們那種急於證明甚麼的緊繃。

但所有人都清楚，李志剛是一個怪物，一個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絕對理性的怪物。

“李總。”陸塵澈停在距離會客沙發一步遠的地方。

李志剛轉過身，目光越過鏡片，輕飄飄地落在兩人身上。

“這位就是芯際科技的秦總吧。”他指了指一旁的沙發：“坐。不用拘束。”

沒有冗長的寒暄。秦語洛在沙發上坐下，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蓋上。

陸塵澈將一份兩頁的紙質摘要推到茶几上：“李總，芯際科技的盡調已經全部結束。秦總今天過來，主要是就良率爬坡階段的數據，以及下一階段的商業化適應性優化路徑，向您做一個當面彙報。”

“終審還有三天，塵澈特意把你從上海的實驗室裏拉出來見我，看來是有底牌要亮。”

李志剛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沒有碰那份摘要，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塵澈定的那些條款，很刺眼，也很有效。但我對你們內部怎麼鬥法、怎麼奪權沒興趣。我這個人只看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我今天只關心一件事，就是這隻下金蛋的鵝，到底能不能把蛋生出來。秦總，我想知道現在的良率是多少。”

“在剝離了前期的冗餘測試，替換了部分上游材料供應商，並對底層架構進行二次優化後，目前試驗線的流片良率已經爬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二。”秦語洛目光平靜而坦然地迎上李志剛的審視。

“爲了適應未來的大規模商業化量產，我們正在進行工藝製程的適應性優化。具體來說，我們去除了一些非內核的傳感節點，犧牲了大約百分之五的極限精度，換取的是生產週期縮短、良率的穩定以及成本下降。”

“很聰明的妥協，”李志剛微微頷首，“但百分之八十二不夠。工業級量產的生死線百分之九十，需要多久跨過去？”

“六個月。只要綠松資金和設備按時入場並完成調試，六個月內，良率可以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六個月，勉強及格。毛利率預期是多少？”

“初期產能爬坡階段毛利率預期在百分之三十左右。當產能達到滿載，疊加良率優化，穩定期的毛利率可以達到百分之六十到六十五以上。”

“百分之六十五的硬件毛利率。”

李志剛笑了笑，把茶杯穩穩地放下。作爲在這片修羅場裏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獵手，他太清楚這個數字在製造業裏意味着甚麼。意味着顛覆性的暴利，更意味着羣狼環伺的覬覦。

“秦總，數字很漂亮，但半導體行業從來沒有真正的祕密。”

李志剛身體微微前傾，突然變得極具壓迫感。

“你們做出了樣品，驗證了路線，那些巨頭很快就會醒過來。如果他們投入十倍於你們的研發資金進行逆向工程，挖走你的團隊，你們的護城河在哪裏？憑甚麼相信你們能在這個絞肉機裏，守住這百分之六十五的利潤？”

秦語洛的眼神沒有任何閃躲，她的聲音甚至比剛纔更加沉穩有力：“李總，我們的護城河，不在於某一項可以被輕易繞開的單一專利，而在於一整套極其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系統工程。”

“柔性芯片的內核壁壘，不是材料的物理堆砌，而是結構設計與底層工藝參數的深度耦合。在於設計與工藝的協同進化。每一次材料應力的細微變化，都需要成千上萬個參數的重新標定。不僅如此，我們對現有的商業化標準設備進行了大量的二次改造，包括內部的腔體參數、氣流走向、甚至是溫度補償的微小弧度等。”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語氣中透出一種強大的自信：“退一萬步講，即便巨頭們願意踩過我們踩過的無數大坑、砸幾十億進行逆向工程，艱難摸透第一代技術的時候，這個時間差足夠我們的下一代技術雛形投入商用了。”

李志剛重新將目光落回秦語洛身上，拋出了這場會面的最後一個問題：“秦總，如果綠松把錢投給了你們，你個人的最終追求是甚麼？是想做一家改變世界的偉大企業，還是想在敲鐘那一刻套現離場，實現財務自由？”

這是一個經典的陷阱題。成熟的資本既不喜歡虛無縹緲的情懷，也不喜歡毫無信仰的短視套現。

秦語洛安靜地看着李志剛，腦海裏卻短暫地掠過了十年前南丘市那個燥熱的夏天，掠過了無數個在實驗室裏熬到天明、看着機器發呆的夜晚。

“李總，我本質上是一個工程師。”秦語洛的聲音輕盈，“工程師最大的樂趣，在於看到自己親手繪製的圖紙，變成能夠切實運轉的機器，去解決這個世界上真正存在的問題。我不抗拒財務自由，因爲那是對我個人勞動價值的世俗定價；但我更渴望的，是擁有選擇‘不做甚麼’的權力。綠松的錢，能讓我買下這種權力，讓我把手頭的技術做到極致，而不必受制於爲了短期報表好看而犧牲產品底線的外界壓力。”

陸塵澈坐在旁邊，靜靜地注視着秦語洛。秋日的陽光勾勒出她優越的下頜線，她自信、幹練、光芒萬丈。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會因爲害怕被拒絕、害怕損傷自尊而默默低頭退縮的女孩了。

如今的她，即使坐在資本界最頂級的掠食者面前，依然能夠分庭抗禮，遊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