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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廚房抽油煙機的轟鳴聲有些刺耳。

李瑩瑩一條並不合身的灰色圍裙，手裏握着菜刀，正將案板上的番茄切得汁水四濺。秦語洛坐在島臺外側的高腳凳上，身上穿着一件寬鬆的純棉家居服，長髮隨意的用鯊魚夾挽在腦後。

自從被停職後，這套常年缺乏人氣的公寓，徹底成了她的避難所。沒有奪命的連環郵件，沒有良率曲線，空氣裏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直到李瑩瑩提着兩大兜蔬菜和鮮肉按響了門鈴，這間房子才重新沾染上活人的氣息。

房間裏此時只有此時沸騰的排骨湯散發出的煙火氣。李瑩瑩把番茄撥進熱鍋裏，刺啦一聲，白煙升騰。

她熟練地翻炒着，順手將火調小，盛出一碗濃湯擱在秦語洛手邊。“喝點。你看看你這兩天瘦的，臉頰都凹進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爲綠松資本的內控部連你家的米缸都給查封了。”

秦語洛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沒往嘴裏送。她看着湯麪上漂浮的蔥花，聲音有些發澀：“公司那邊有甚麼動靜？”

“公司裏現在亂成一鍋粥，李博文天天逼着下面幹活，你不在，他們現在連錯誤代碼都跑不明白。”李瑩瑩一邊翻炒一邊說。

“李博文撐不了多久。” 秦語洛點點頭，湯匙在瓷碗邊緣磕出一聲脆響。

她已經提交了一份重度抑鬱症的醫院說明，進入了無限期休假的狀態，她要徹底斷了李博文讓她救火的念想。

李瑩瑩看着眼前這個女人，突然覺得有些泄氣。她嘆了口氣，蓋上鍋蓋，轉過身，隨手在圍裙上抹了兩把水漬，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姐，現在這裏沒有外人，也沒有資方的監控，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費這麼大勁，甚至連期權都不要了，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去卡李博文的脖子，真的是爲了保住你的研發線嗎？”

秦語洛握着湯匙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喝了一口，“技術是芯際科技的內核資產，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得了吧。”李瑩瑩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你這套糊弄李博文行，糊弄我可沒用。你把參數鎖死，是爲了逼李博文給綠松出具諒解書，是爲了把陸總從那個‘利益輸送’的罪名裏摘出來。”

“他因爲我才加了保護條款。這是等價交換。我不喜歡欠別人的。”

“你算計李博文，算計董事會，算計良率，甚至算計自己的病歷。那你算沒算過陸總？”

秦語洛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

“累不累啊？”

“你們這些人，平時在會議室裏鬥智鬥勇，把幾十億的資金玩得團團轉，怎麼一到自己的事情上，就全變成弱智了？你們兩個人，說白了還是互相愛着唄。”

李瑩瑩盯着秦語洛閃避的眼神， “陸總爲了你推過橋，擔保設備，現在人被內控部停職隔離。你爲了他不籤抽屜協議，現在還被奪了權。你們倆在這玩甚麼苦情戲？喜歡就去上啊 。”

廚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燃氣竈微弱的嘶嘶聲。

秦語洛放下湯匙。她沒有發火，也沒有反駁。她只是轉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瑩瑩，在這個圈子裏，感情是最廉價的籌碼。一旦我露了底牌，不僅救不了他，連我自己也會被生吞活剝。”

“姐，陸總現在被隔離審查，他未婚妻估計早就跑沒影了。他現在一無所有，正是最慘的時候。你要是真狠得下心，就別管他，拿着你的技術另起爐竈。你要是狠不下心……”

李瑩瑩站起身，重新系好圍裙。“就去見他。別再用甚麼等價交換和理性來騙自己了。”

“我不懂你們這些大人物的權衡利弊。我只知道，真到了大難臨頭的時候，能護着你的只有實實在在的人，不是甚麼協議。湯趁熱喝，我明天還得去醫院給你跑病歷。”

李瑩瑩轉過身，重新掀開鍋蓋，濃郁的番茄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廚房。她用長柄湯勺攪動着鍋裏的食材，聲音隨着升騰的白汽軟了下來。

……

李博文的董事長辦公室裏，空氣渾濁。菸灰缸裏堆滿了燃燒殆盡的菸蒂，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單調的嗡嗡聲。

王梓博推門走進去的時候，沒有敲門。

這幾個月的盡調底稿和實地摸排，已經把這個曾經連共享單車都不會掃的大院子弟，淬鍊出了一層堅硬的職業外殼。他現在走起路來，肩背挺直的弧度，推門的力度，甚至連審視李博文的眼神，都透着他師父陸塵澈的影子。

“王分析師。”李博文從寬大的真皮老闆椅裏擡起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警惕掩蓋，他沒有沒有起身，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強撐着董事長的架子。

“綠松資本現在是錢總負責這個案子，你來找我，有何貴幹？”

王梓博徑直走到辦公桌對面的客座沙發前，坐下。他沒有像以往那樣遞名片或者寒暄，而是直接將手裏的一支錄音筆放在了茶几上，但沒有按下開關。

“我來替陸總傳句話 。”王梓博看着李博文，語氣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