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1/2)
第五十二章
入冬的上海,風裏開始夾雜着細碎的凜冽。
梧桐樹的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幹直指着藍色的天空。偶爾有幾隻麻雀停在電線杆上,縮着脖子,發出幾聲短促的清脆鳴叫。
這座城市依然在按照它固有的冷酷節奏高速運轉,地鐵裏擠滿了面容疲憊的打工人,寫字樓裏也依然上演着不見血的資本廝殺。
但這一切,似乎都已經與他們無關了。
時間在南向的陽臺上慢了下來,從那些令人窒息的西裝和高跟鞋裏被抽離出來,還原成了它最本真的模樣。它包裹住兩隻在名利場裏被撕咬得鮮血淋漓的困獸,凝固成一塊剔透的琥珀。
陸塵澈盤腿坐在木地板上,手裏捏着一把內六角扳手,正對着滿地散落的螺絲和幾塊原木色的拼裝木板出神。秦語洛穿着一件極其寬大的粗棒針織毛衣,手裏舉着那張只有圖標沒有文本的說明書。
他們正在組裝一個買來放在陽臺上的落地書架。那個曾經在會議室裏用剝離SPV和對賭協議將創業者逼到牆角的金融街精英,此刻正因爲裝反了一塊層板,不得不拿着起子重新返工。
秦語洛看着他有些懊惱地擰着螺絲,沒有去幫忙,只是屈起雙腿,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看着陸塵澈爲了給她新買的幾盆綠蘿和虎皮蘭搭一個多層花架,正與兩根孔位怎麼都對不齊的木條較勁。
木屑的微苦氣味混合着陽光烘烤地板的暖意,在這間不算太大的公寓裏緩慢發酵。
這是一種長久以來,他們在資本與技術的名利場裏廝殺時,都未曾體會過的、觸手可及的實感。
就像前幾天晚上的那場遊戲。
那是李瑩瑩極力推薦的《胡鬧廚房》,號稱是“最能測試人類情緒穩定性和默契底線的終極試金石”。
結果剛開局不到五分鐘,客廳裏就充斥着毫無形象的焦急喊叫。
“秦語洛,切西紅柿!鍋要炸了!”陸塵澈盯着電視屏幕,手指在手柄上瘋狂按動,身體隨着屏幕裏的人物不受控制地傾斜,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絲真實的絕望。
“我在切!你把盤子給我啊!啊!滅火器滅火器,廚房要炸了!”秦語洛盤腿坐在沙發地毯上,雙手死死攥着手柄,哪裏還有半分芯際科技技術神龕前那種冷酷理性的影子。
那個在腦海裏能徒手推演亞納米級芯片底層架構的首席工程師,在這個低像素的虛擬廚房裏,硬生生把三份訂單燒成了灰燼。
屏幕上最終跳出巨大的“任務失敗”和燃燒的廚房畫面。兩人扔下手柄,在短暫的死寂後,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陸塵澈笑得倒在地毯上,一隻手捂着眼睛,肩膀劇烈地抖動,連眼角都泛起了細微的水光。
秦語洛則笑得出了眼淚,她轉過頭,看着身邊這個笑得毫無芥蒂的男人,看着他卸下了所有城府、疲憊和穩重僞裝的真實模樣,突然覺得,當年錯過的十年,彷彿在這充滿煙火氣的焦糊味和荒誕的電輔音效裏,被一點一滴地補齊了。
時間在這個初冬變得極其緩慢,像熬煮得恰到好處的糖漿一樣醇厚。
這種純粹的真實感,一直延續到了週末的西山。
初冬的山林有一種褪去繁華後的骨感與清冽。陽光通過稀疏的枝幹灑下來,在鋪滿霜痕的石階上切割出斑駁的光影。他們走得很慢,沒有目標,也不趕時間,就像一對最尋常不過的普通情侶。
秦語洛走到一半覺得累了,陸塵澈便停下來,拉着她的手,兩人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分喝一瓶礦泉水。看着山下的城市輪廓在霧霾中若隱若現,沒有宏觀經濟或者半導體週期,他們只是討論,雲很低,風裏的樹葉很好聽。
晚餐是在江邊一條不起眼的街道里解決的,沒有鋪着雪白壁紙的法餐廳,沒有搖晃的紅酒杯,更沒有那些需要字斟句酌的試探與博弈。
只有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年糕和兩碗撒了翠綠蔥花的陽春麪。秦語洛甚至破天荒地在路邊攤買了一塊油氽饅頭,咬下去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深褐色的醬汁,陸塵澈極其自然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普通的餐巾紙遞了過去。
棧道兩旁的梧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枯黃的殘葉踩在腳下,發出脆生生的碎裂聲。陸塵澈微微放慢了腳步,配合着秦語洛那種漫無目的的散漫節奏。
兩人走到了一處延伸出江面的半圓形觀景臺。秦語洛停下腳步,雙手扶着冰冷的鐵質欄杆,深呼吸了一口,然後把下巴輕輕擱在交疊的手背上,像只慵懶而滿足的貓。
“冷不冷?”陸塵澈偏過頭,看着她被風吹得有些微紅的鼻尖。
秦語洛搖了搖頭,目光散落在江面上那些被波浪揉碎的橘黃色燈影裏。“剛喫得很飽,現在吹吹風,正好。”
陸塵澈伸出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江風吹過,帶來一聲遠處貨輪沉悶的汽笛聲。
“語洛。”陸塵澈的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睛,語氣裏透出一種毫無防備的坦誠,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你看我現在的樣子。不再是甚麼金融街精英,沒有幾百萬的年薪,沒有MD的頭銜,也沒有那些在資本市場裏呼風喚雨的權力。我就是一個靠給人做賬、做諮詢賺點諮詢費的普通顧問。未來的日子,可能也就這樣平平淡淡的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跟着我,過這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你覺得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