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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異常沙箱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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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沙箱

凌晨兩點四十分,虛擬犯罪調查科的燈還亮着三盞。

沈諦安坐在工位前,後背微微佝僂,像一棵被風長期吹拂後定型在海岸邊的樹。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太久,久到肩胛骨之間的肌肉開始痠痛,像有人用鈍刀在那裏一下一下地刮。但他沒有動。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臉上,把本就清瘦的面部輪廓削得更深,顴骨下方的陰影幾乎能盛住一勺水。他盯着屏幕,但眼睛的焦點不在任何一處——那是長時間專注後,眼球肌肉短暫的失焦狀態,像一臺過熱後需要冷卻的機器。

熬了三天。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觸到皮膚時,能感覺到那種熬夜特有的油膩和粗糙。眼眶周圍那圈青灰色已經不再是“黑眼圈”,更像是皮膚底層滲出的某種疲倦的墨水,從內部洇染開來,洗不掉,遮不住。

深色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件洗得發軟的灰色襯衫。這件襯衫他穿了三年,領口微微卷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瘦而緊實的腕骨。手腕內側有幾道淺淺的疤痕,是六年前那次行動留下的——碎玻璃劃的,他不記得疼,只記得後來血滴在鍵盤上,把幾個鍵黏住了,後來換了新的。

辦公室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服務器散熱風扇的低鳴從地板下的機房傳來,像某種巨獸沉睡時的呼吸,平穩、低沉、永不停歇。偶爾有鍵盤敲擊聲脆響一下,是他無意識地在空格鍵上敲了敲,指腹與塑料鍵帽接觸的瞬間,觸感冰涼而熟悉,像某種確認——他還醒着,還在。

“淨土系統”測試鏈的壓力測試已經持續了七十二小時。

屏幕上開着四個終端窗口,分別跑着不同的攻擊模擬腳本。最左邊那個窗口的代碼還在滾動,一串串十六進制字符像溪水般往下淌,無窮無盡。旁邊是一個拓撲圖,藍色的節點連成網狀,偶爾有節點閃爍一下,代表一次查找通過。按照計劃,三個月後它將正式上線,成爲全國第一個用數學方法解決公民前科隱私問題的標杆工程。

沈諦安端起第五杯咖啡。紙杯握在手裏已經冷掉了,杯壁上掛着幾道淌下來的咖啡漬,其中一道還在緩緩下流,在桌上洇出一小片圓形的溼痕。他仰頭喝了一口,舌面上漫開一股劣質速溶的焦苦,還有一點點酸——這杯泡了太久。他皺了皺眉,沒有吐,嚥了下去,把杯子放回原處。放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鼠標,屏幕上的光標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個光標,忽然想:如果現在有一面鏡子,自己看起來會是甚麼樣子?

大概像一個在深海里泡得太久的人,皮膚髮灰,眼神空洞,浮出水面時已經忘了陽光的溫度。

目光重新落在屏幕角落的監控皮膚上。壓力測試很順利。CPU負載曲線平緩得像熟睡者的心電圖,沒有一絲波瀾。內存佔用率在預期範圍內波動,像潮汐一樣規律。證明生成速度穩定在每秒鐘兩千三百次左右,每一次都精確無誤。

技術文檔裏寫着的“具備國際領先水平的安全架構”——那句話是他自己參與撰寫的。寫的時候他在想甚麼?大概是某種驕傲吧,覺得終於有一堵牆,能擋住所有不該進來的人。

但現在他看着那堵牆,忽然覺得它太安靜了。

太完美的安靜,有時候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但有甚麼東西不對。

他說不清那是甚麼。一種類似於第六感的警覺,像在空房間裏突然察覺身後有人。他猛地回頭,身後只有空蕩蕩的過道和一排排熄了燈的工位。電腦待機時亮着的電源燈像一隻只紅色的眼睛,在黑暗裏凝視着他。

六年前那次誤判之後,他對自己的“直覺”已經不再信任。數據不會說謊——這是他曾經的信仰。但那次行動告訴他,數據會不完整,會誤導,會在最關鍵的時刻露出一個他看不見的盲區。從那以後,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懷疑主義者,懷疑一切,包括自己的懷疑。

但那種警覺依然會在某些時刻浮現。像傷口癒合後殘留的癢,提醒他那裏曾經被割開過。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觸摸板上划動,將監控皮膚切換到另一個視圖。那不是系統缺省的監測指標,是他自己寫的一個腳本——專門抓取特定節點的加密流量元數據。這個腳本運行在後臺,沒有任何日誌輸出,連名字都是晦澀的“”。做這行十年,他早學會了如何在系統的夾縫裏給自己留一扇後門。不是不信任,是太多次被信任辜負之後的習慣性防禦。

過去六小時,節點N-37的流量曲線出現了七次微小的波動。

他把那七次波動的截屏調出來,放大,一格一格地看。波幅極小,只有正常峯值的千分之三。放在常規審計腳本里,這種波動會被歸因於網絡抖動——某個路由器的緩存滿了,或者某條光纖裏恰好有幾束光被折射了一下。自動審計會打上一個“無異常”的標籤,歸檔,然後忘掉。

但沈諦安盯着那七次波動的時間戳,在心裏默默計算。

62分鐘。58分鐘。64分鐘。61分鐘。59分鐘。63分鐘。60分鐘。

間隔不是隨機的。

他的手指停在觸摸板上,沒有動。心跳快了半拍,然後恢復正常。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數字,又算了一遍平均值、方差、分佈規律。結果一樣——一個接近但不等同於一小時的週期。

不是自動腳本。自動腳本會嚴格運行60分鐘整,像瑞士鐘錶一樣精準。也不是網絡抖動。網絡抖動沒有這種統計學上的自律,那是一種混亂的、無序的、隨機的東西,而不是這種近乎強迫症般的規律性偏差。

有人在手動觸發。或者有一個與系統時鐘不完全同步的定時任務。

他打開深度包解析工具,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命令。那些按鍵他閉着眼睛都能找到位置,二十年了,從少年時代第一次接觸電腦到現在,鍵盤已經成爲他身體的延伸。屏幕上彈出一個新的窗口,目標鎖定在N-37節點最近二十四小時的所有流量上。

數據流經過解密層。經過解壓縮層。一層層剝開,像剝開一個洋蔥,剝到最後會不會流淚,他不知道。

最終呈現在他面前的是數千條經過零知識證明處理的“清潔記錄”。

沈諦安盯着那些記錄,喉結動了動,嚥下一口甚麼都沒有的唾沫。口腔很乾,舌苔發苦,剛纔那杯咖啡的餘味還在。

淨土系統的內核邏輯是這樣的:當警方臨檢或用人單位查找某人是否有吸毒前科時,系統不會直接返回“有”或“無”的具體記錄,而是生成一個零知識證明——用數學方式告訴查找者“此人無吸毒記錄”或“此人有記錄”,但查找者看不到任何原始數據。這被稱爲“證明生成”機制。

就像你能證明自己有一把鑰匙能打開一把鎖,但不必把鑰匙的形狀給別人看。

沈諦安現在看到的,正是這些證明的生成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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