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滴血 (1/8)
第一滴血
七天。
七天裏,沈諦安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他每天盯着海關的實時數據,盯着那批貨物的物流軌跡,盯着“盛和貿易”的一舉一動。屏幕上的光標像一根針,在他的視網膜上扎出細密的血絲。他的眼睛乾澀發癢,但他不敢眨,怕一眨眼就錯過甚麼。
那家公司的註冊信息也是一家殼公司——法人叫“劉勇”,地址在郊區的一個居民樓,三單元502室。宋知理查過那個地址,是一間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劉勇本人從未在那裏出現過。電話是空號,郵箱不存在,年報爲零。和之前那些公司一模一樣,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這一次,他們有了準備。
宋知理把“盛和貿易”納入了她的知識圖譜。那是一張巨大的網,節點越來越多,線條越來越密。她花了三天三夜,順着蒲公英資本的脈絡,又找到了三家和“盛和貿易”有關聯的公司——一家在泰國,一家在越南,一家在墨西哥。它們的經營範圍五花八門——生物科技、化工貿易、物流運輸、金融諮詢。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都和“藥資”結算平臺有過交易。
然後她找到了那個新的節點。
那是一個名字,出現在無數條交易記錄的邊緣,像一個幽靈,若隱若現。
“羅子文。”宋知理指着屏幕上的照片。照片裏的男人穿着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茍。他站在某個剪彩儀式上,手裏握着金色的剪刀,笑容得體。背景是紅色的橫幅,上面寫着“熱烈祝賀羅氏集團慈善基金成立”。他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根根服帖地貼在頭皮上,像精緻的假髮。
“四十五歲,本地知名企業家。”宋知理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唸一份報告。“名下有一家房地產公司、一家物流公司、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表面上是成功的商人,慈善晚宴的常客,政協委員。去年還拿了優秀企業家獎,和市長合過影。”
她調出另一張照片。那是羅子文和市長的合影,兩個人握着手,笑容燦爛。市長微微側身,顯得很親切。
“但在我的知識圖譜裏,”宋知理放大了那張照片,眼神變得銳利,“他是蒲公英資本在國內的主要聯繫人之一。他的物流公司,曾經爲‘華騰新材料’和‘明達生物科技’提供運輸服務。而且——”
她調出一張交易記錄,指着其中一行。“三個月前,他的私人賬戶收到一筆五十萬的轉賬。轉賬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羣島的公司,名字叫‘Clearwater Consulting’。這家公司,和蒲公英資本有間接關聯。”
沈諦安盯着那張臉,那張笑臉,恨不得把屏幕盯穿。那張臉那麼幹淨,那麼得體,那麼像好人。但就是這張臉背後,藏着那些僞造的記錄,那些洗白的身份,那些讓李娟這樣的孩子需要用“藥資”才能換取救命藥的交易。
“這個人有問題。”宋知理說。“但他藏得很深。所有的關聯都是間接的,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就算我們現在去查他,也只能查到一堆乾淨的記錄。”
沈諦安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那就等。等他把手伸出來。”
七天後的傍晚,那批貨物從海關監管區提走了。
宋知理的監控系統在第一時間發出警報。屏幕上,那輛集裝箱卡車緩緩駛出監管區的大門,沿着公路向北開去。它的車牌被遮住了,但衛星定位信號還在——宋知理在那批貨的集裝箱上裝了一個微型追蹤器,比指甲蓋還小,藏在鐵皮的縫隙裏。
信號在屏幕上移動,畫出一條彎曲的軌跡。它穿過市區,穿過郊區,最後停在市郊的一片荒地上。
那是一處精細化工廠。
沈諦安調出地圖,放大那個地點。工廠建在農田和廢棄倉庫之間,四周沒有居民區,最近的村莊在三公里外。一條土路通向廠區,路兩旁是稀疏的楊樹,在夜風裏輕輕搖晃。廠區內有幾座反應釜的輪廓,煙囪裏冒着白煙,帶着一股化學試劑的味道。
“有合法資質。”宋知理說。她調出工商數據。“法人叫趙建國,五十二歲,本地人。工廠主要生產工業溶劑和塗料添加劑,有正規的安全生產許可證,環保達標,納稅正常。”
沈諦安盯着屏幕上的工廠,眉頭緊鎖。
“物流呢?”
宋知理敲了幾下鍵盤。“用的是羅子文的物流公司。運輸記錄顯示,過去半年,這家工廠一共接收了十二批原料,全部由那家物流公司承運。”
沈諦安點了點頭。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着桌面。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像某種無聲的節拍器。
“通知陸支。”他說。“準備行動。”
晚上十點,沈諦安的團隊和陸天明調來的特警隊在工廠外圍集結。
指揮車停在一片廢棄倉庫的陰影裏,車燈全滅,只有車廂裏的顯示屏亮着微弱的光。沈諦安坐在顯示屏前,盯着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面。無人機在高空盤旋,像一隻無聲的鷹,把地面的一切都收入鏡頭。
工廠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廠區內燈火通明,幾座反應釜的金屬表面反射着燈光,像巨大的銀色圓柱。煙囪裏冒着白煙,在夜風裏飄散。幾個穿着工裝的人影在廠區內走動,有的推着小車,有的站在門口抽菸。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像一個普通的夜班工廠。
但在廠區深處,有一座獨立的倉庫。
那倉庫比周圍的廠房矮一些,屋頂是灰色的鐵皮,四周沒有窗戶。門口停着兩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窗貼了膜,看不見裏面。倉庫的門緊閉着,門上沒有標識,只有一個攝像頭正對着門口。
“那個倉庫有問題。”江弈指着屏幕。他坐在沈諦安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臉被屏幕的冷光照得發白,眼底有兩團燃燒的光。“正常的倉庫不會在晚上還停着商務車。”
沈諦安放大畫面,盯着那兩輛車。車的輪胎上有新鮮的泥土,說明剛開過不久。車的引擎蓋還是溫的——紅外鏡頭下,那裏有一團模糊的熱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