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記憶迴廊 (1/7)
記憶迴廊
實驗結束後的第一個小時,江弈甚麼都沒說。
他躺在病牀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動不動。那眼神很空洞,像兩口枯井,甚麼也照不出來,甚麼也映不進去。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他的手指偶爾抽搐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靜止。
沈諦安坐在牀邊,看着他。
那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此刻看起來像一個陌生人。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瘦削的輪廓,微微上挑的眉峯,還有那雙總是帶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但現在那雙眼睛閉着,睫毛在微微顫動,像一隻受驚的蝴蝶。汗溼的頭髮貼在額頭上,一綹一綹的,像黑色的海藻。嘴脣上沒有血色,乾裂着,有幾道細細的血口子。他穿着一件寬大的病號服,灰白色的,襯得他整個人更瘦了,瘦得像一張紙。
沈諦安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那隻手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顫抖,然後縮了回來。他怕。怕一碰,江弈就會碎掉。他見過太多人碎掉的樣子——搭檔倒在血泊裏,李昊抓住他的袖子然後鬆開。那些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裏,永遠也抹不掉。
宋知理站在門口,靠着門框。她的頭髮散亂,幾縷垂在臉側,她沒空去撥。她的眼睛紅紅的,腫着,顯然哭過。那個總是冷靜、總是理性、總是用數據說話的女人,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她看着江弈,看着那個她親手送進實驗的人,嘴脣抿得很緊。她想說甚麼,但甚麼也說不出來。她的手指緊緊攥着門框,攥得指節發白。
簡晞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手裏拿着溼毛巾。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毛巾上的水珠滴下來,落在她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想給江弈擦擦臉,但不敢動。她只是坐在那裏,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年輕的臉上滿是擔憂,那種擔憂不是警察對同事的擔憂,是更純粹的、更直接的——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擔憂。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心跳。那聲音很規律,很平穩,證明江弈還活着,還在這個世界裏。紅色的數字在跳動——心率72,血氧飽和度98%,血壓118/75。一切正常。但沈諦安看着那些數字,總覺得它們是假的。數字會說謊。他比誰都清楚。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要下雨的樣子。雲層壓得很低,壓在城市的樓羣上,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偶爾有風吹過,窗框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四十分鐘後,江弈的眼睛動了。
他眨了眨眼,然後慢慢轉過頭,看着沈諦安。那雙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慢慢成形。是意識?是記憶?還是別的甚麼?那雙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枯井,裏面有了一點光——很微弱,但存在。
“沈哥。”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第一次開口。
沈諦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跳很重,撞在胸腔上,撞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在。”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江弈看着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是困惑?是恐懼?還是別的甚麼?他皺着眉頭,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這個人是誰。
“我——剛纔在哪兒?”他問。
沈諦安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剛纔?剛纔你在另一個人的腦子裏。剛纔你在那些混亂的、破碎的、可怕的記憶裏。剛纔你差點回不來。
江弈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甚麼。他的手指開始顫抖,那顫抖從指尖傳來,沿着手臂向上,一直傳到肩膀。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我看見——”他說。然後停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一點,瞳孔微微收縮。那是恐懼的表情。是一個人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時,纔會有的表情。
“你看見了甚麼?”沈諦安問。
江弈沒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空白,嘴脣在微微發抖。
又過了半個小時,江弈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的眼睛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空白,像是在那裏看見了甚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的手指交疊放在胸前,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擦——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沈諦安認得。
“我看見了很多東西。”他說。“很多碎片。拼不起來。”
宋知理走過來,在他牀邊坐下。她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甚麼。她從口袋裏拿出錄音筆,打開,放在牀頭櫃上。那支小小的錄音筆閃着紅燈,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沒關係,”她說,聲音很溫柔,溫柔得不像她,“想到甚麼就說甚麼。碎片也行。”
江弈沉默了幾秒。他的眼睛在轉動,像是在腦子裏翻找那些碎片。然後他開始說。
“實驗室。”他說。“很暗的實驗室。只有儀器的燈在閃。紅的,綠的,黃的。那些燈一閃一閃,像眼睛。有一個人在操作那些儀器,我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的手。那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長。他在調試甚麼,動作很快,很熟練。”
他的眉頭皺起來,像是在努力看清那個畫面。
“然後畫面變了。一個很大的廳,很多人坐着。有男人有女人,都穿着很貴的衣服。有一個男人在臺上講話。他穿着深色的西裝,打着領帶,頭髮梳得很整齊,一根一根的。他的聲音很好聽,很有磁性,像播音員。他說——”
江弈停住了。他的眼睛在轉動,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句話。
“他說,‘未來不屬於大多數人。未來屬於那些敢於優化自己的人。’”
沈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人是誰?”